综述：一体健康方法中的伦理挑战

《Current Environmental Health Reports》：Ethical Challenges in Scientific Studies Within One Health

本综述系统梳理了一体健康（One Health）伦理这一新兴领域的发展脉络。文章指出，尽管OH理念强调人类、动物、植物和生态系统的整体健康，但伦理学长期未被纳入核心学科。作者归纳了五大伦理主题：伦理必要性、生态系统价值、健康规范性、核心概念（如公平性）及伦理决策模型，并提出三大未来方向：构建跨物种伦理框架、开发决策工具、平衡多重价值。本文为应对三重危机（气候变化、污染、生物多样性丧失）提供了关键伦理视角。

　　

伦理挑战在科学研究的“一体健康”框架内

当前环境健康报告（2026）中的这篇综述，深入探讨了在“一体健康”（One Health）研究领域内出现的伦理挑战。“一体健康”方法旨在同时促进人类、动物、植物和生态系统的健康，但其发展却长期面临一个显著问题：伦理学的缺位。这篇文献回顾旨在呈现这个新兴伦理领域的最新进展，总结有限的伦理讨论中的主要发现，并为该领域的未来发展指明方向。

伦理学为何不可或缺

“一体健康”方法自2004年《曼哈顿原则》提出以来被广泛讨论，其核心是跨学科或超学科的合作，融合人类医学、兽医学和生物学等自然科学。尽管像人类医学和兽医学这样的核心学科都拥有各自的实践伦理学领域，但伦理学本身却并未成为“一体健康”方法的核心科学。自2009年起，学界就不断呼吁将伦理学纳入其中，但进展缓慢。

面对“三重危机”——气候变化、污染和生物多样性丧失——这类复杂问题，单纯的科学技术解决方案可能不足以应对，往往还需要改变行为、生计和全球经济模式。因此，将伦理学发展为“一体健康”方法中的一门核心科学，对于全面解决这些挑战变得至关重要。

伦理学呼吁的演进

早期的伦理学呼吁主要集中在公平性（equity）上，但多侧重于经济和社会分析。到了2010年代，关于“一体健康”伦理应包含哪些内容的初步讨论开始出现。

Lerner分析了“一体健康”的基础，认为三个层面值得关注：1）跨学科或超学科方法中各学科被如何评价的规范性研究；2）健康这一核心概念的规范性层面；3）与关怀关系和目标相关的伦理议题。

Verweij和Bovenkerk提出了一个更全面的框架，指出“一体健康”伦理应关注四个领域：1）科学层面，2）形而上学层面，3）概念层面，4）道德层面。这个框架被认为是目前最包容的“一体健康”伦理学框架。

总结而言，头十年的讨论主要集中在三个领域：1）伦理框架，2）价值观，3）伦理议题。

辩论中的主要伦理主题

当前，“一体健康”伦理领域已探讨的挑战主要包括五个方面：

1. 1.
   “一体健康”中的伦理必要性（The Ethical Imperative in One Health）
   许多研究通过分析不同“一体健康”方法的定义和构成来推导伦理结论，这属于经验伦理学范畴。一个核心问题是：我们需要一个特定的“一体健康”伦理框架，还是可以沿用现有框架（如全球健康伦理、公共健康伦理、动物伦理、环境伦理等）？
   Johnson和Degeling认为两种路径都有可能。一些人主张扩展现有框架，但另一些学者指出，“一体健康”基于“相互依存”（interdependence），这与全球健康基于“代际和全球健康正义”的伦理基础有所不同。
   Lederman等人发现，“一体健康”的定义本身内含着一种“伦理必要性”：既然它旨在促进人类、动物和生态系统的健康，就必须赋予这些实体以价值，并将其纳入伦理分析。这促使伦理基础需要从传统的人类中心主义（anthropocentrism）转向动物中心主义（zoocentrism）、生物中心主义（biocentrism）或生态中心主义（ecocentrism）。生物中心主义（以生命本身作为道德地位的理由）被认为是一个有希望的起点。
   此外，Van Patter等人强调需要纳入女性主义、后人类主义和反殖民主义视角，以避免“一体健康”伦理成为仅代表白人特权阶层的声音。本土知识、价值观和伦理学不应被排除在外。Thompson和List则主张伦理多元论，提出了“单一生命伦理学”（One Bioethics）的概念。鉴于弥合不同“中心主义”之间的鸿沟非常困难，更务实的方法可能是从不同理论中选取适用于特定领域的部分，构建一种“伦理马赛克”。
2. 2.
   生态系统的伦理价值（The Ethical Value of Ecosystems）
   “一体健康”有狭义（侧重人兽医学，排除生态系统健康）和广义（包含生物科学和生态系统健康）之分。EcoHealth和Planetary Health在如何看待生物多样性上也有分歧（例如三支柱模型 vs. 以人类为中心的布伦特兰模型）。核心冲突之一在于如何在伦理分析中平衡健康与生物多样性。例如，寄生虫通常因对宿主有害而被赋予负面价值，但从生态系统层面看，它们有助于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和生态过程，因而可能具有正面价值。这要求我们分析它们是否总是坏的，还是有时是好的。
3. 3.
   健康的规范性层面（Normative Aspects of Health）
   “健康”概念可以被赋予不同的实体（人类、动物、植物、生态系统）和层次（个体、群体、生态系统）。这种差异类似于动物伦理学（重视个体）与环境伦理学（重视系统和物种）之间的分歧，是伦理学中最难弥合的分裂之一。在定义健康时，是为所有实体寻找一个统一的定义（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还是支持多元化的健康观，是一个重要的规范性议题。目前的研究认为，由于物种和层次的广泛性，找到一个统一的理论概念非常困难，未来需要进一步研究这个作为“一体健康”核心价值的概念。
4. 4.
   核心伦理概念（Core Ethical Concepts）
   在“一体健康”伦理中，至少有三个概念受到关注：公平（equity）、韧性（resilience）和风险（risk）。公平及相关概念正义（justice）、公正（fairness）被认为是核心伦理方面，旨在评估代内和代际、以及社会、环境和生态正义。风险虽可量化，但其规范性层面（如伦理评价如何影响风险认知和规避）备受强调。韧性则需要一个广义的概念，从规范上帮助人类、动物和生态系统变得更具韧性。
5. 5.
   伦理决策模型（Ethical Decision Models）
   由于“一体健康”的伦理必要性要求结合多种伦理视角，开发伦理决策模型尤为困难但至关重要。对话伦理（dialogue ethics）被认为是一个有希望的起点。然而，单向的信息传递并非真正的对话。Laing等人主张一种包含弱势群体的互惠对话。Lerner发展了Vilhjalmur Arnason的对话伦理学工作，提出了确保公平对话的四个层面：1）预框架层面（如何框定伦理问题），2）场所层面（对话在哪里进行），3）授权层面（对话具有何种决策权限），4）时间层面（考虑文化差异，给予充足时间）。最近的建议是进行两阶段对话，第一阶段（预框架对话）先设定这四个层面，然后再进行实质性对话，以确保能纳入多元视角和群体，包括动植物和生态系统的代言人。

结论——可能的未来趋势

基于这篇简短的文献回顾，可以预见“一体健康”伦理的未来趋势包括：

1. 1.
   寻找适用的伦理决策模型。
2. 2.
   解决如何弥合人类中心主义、动物中心主义、生物中心主义和生态中心主义之间的鸿沟。
3. 3.
   聚焦于价值评估，例如：如何平衡不同物种（作为物种或其个体）的伦理方面；如何平衡不同生物体或不同层次之间的健康；如何平衡伦理与经济。

在未来十年，这一领域需要得到充分发展，并作为一门核心科学纳入“一体健康”方法中。为了应对诸如“三重危机”之类的复杂问题，需要更多学者投身于这个目前仍欠发达的“一体健康”伦理学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