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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综述(综述)以“家庭疏离”(family estrangement)为催化剂,创新性地运用“再建家庭”(redoing family)理论框架,通过对68名疏离者(estranged adults)的深度访谈(in-depth interviews),系统揭示了疏离后个体如何动态重构亲缘的意义(从“血缘”转向“选择”)、结构(纳入朋友、同事、社群成员等)与内涵(安全、信任、无条件支持等),为理解当代美国家庭作为一种实践而非静态制度(mediated practice)提供了全新视角,并挑战了以缺陷为导向的疏离叙事。
再建家庭:家庭疏离如何重塑亲缘的意义、结构与内涵
引言
成年人通常被期望以维持与原生家庭(family of origin)的联系、交换支持、庆祝节日等“规范”方式去“实践”家庭。然而,亲缘关系也可能通过家庭疏离——与父母、兄弟姐妹等亲属有意识地断绝联系——而被“解除”。现有研究大多聚焦于疏离带来的情感、社交及经济后果,却忽视了疏离如何从根本上重塑家庭本身的意义、结构与内涵。本研究旨在探讨一个核心而未解的问题:人们在家庭疏离后如何“再建”家庭?
背景:从“实践家庭”到“再建家庭”的理论视角
“实践家庭”框架借鉴了“实践性别”理论,认为家庭并非一个静态的拥有物,而是在日常生活中通过实践被创造和展示的成就。规范的家庭实践被放置于家庭结构(即谁是家庭成员)、内容(即具体的互动、支持与展示)和意义(即对家庭的道德与哲学信念,如血缘纽带的永恒性)三个相互关联的范畴中。正如性别可以被“重塑”,家庭也可以通过挑战和重构这些规范脚本而被“再建”。
当个体因疏离而失去了一个或多个原生家庭成员时,他们便获得了重新定义谁是家庭成员、这些关系应包含何种内容以及家庭对他们意味着什么的机会、空间和动机。过去的文献在非疏离背景下,已揭示了多种“再建家庭”的模式,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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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重塑:通过纳入朋友、社区成员、宠物等非传统成员来改变家庭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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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转变:将原本由原生家庭成员承担的情感或经济支持功能,转移给新的关系;或创造全新的互动方式与家庭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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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重构:挑战“血缘至上”的主导叙事,强调“选择”作为家庭的核心组织逻辑,这在LGBTQ群体、单亲家庭等研究中尤为突出。
研究方法
本研究通过深度访谈法,探究了68名居住在美国、与至少一名原生家庭成员处于疏离状态(即采访时有意识地无联系)的成年人的经历。访谈平均持续75分钟,采用半结构化的生命历程访谈技术,重点询问受访者疏离后对家庭生活的看法、实践和感受变化。样本在性别、性取向、种族/族裔、收入、教育等方面具有一定多样性。数据分析采用灵活编码法,先进行描述性编码,再围绕家庭结构、内容、意义三个核心维度进行归纳性主题分析。
研究发现:疏离后家庭的重构路径
研究结果显示,疏离后的家庭重构体现在意义、以及结构与内容的结合两个层面。
一、家庭意义的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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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血缘”到“选择”:组织逻辑的根本转变
绝大多数受访者(n=57)明确地将家庭意义的组织逻辑从生物学纽带转向个人选择。他们主动解构了“血缘等于家庭”的社会信念,转而强调“选择”在定义家庭中的核心地位。受访者普遍认为,与“被给予”的生物家庭相比,“被选择”的家庭关系更具力量,因为它们是“有目的”和“有意图”地建立起来的。这种话语与LGBTQ研究中“选择家庭”的概念相呼应,但已扩散至不同性别与性取向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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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祖先的象征性归属:少数族裔的独特路径
少数受访者(n=5,均为非裔或原住民)通过培养与已故祖先的象征性联系来重构家庭意义。他们将家庭归属感投射到想象中未被殖民或种族创伤“玷污”的祖先身上,或通过与具有特定文化印记的祖先建立精神联结,来获取力量、结束创伤循环,并为后代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这体现了在疏离活着的血缘亲属的同时,通过文化实践和想象来重新获得家族历史感和身份认同。
二、家庭结构与内容的共同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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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同龄朋友、室友、社区成员及孩子的安全、可信赖的连接
多数受访者(n=52)将家庭结构扩展到能提供安全感和信任的朋友、室友及社区网络,并将“安全、可信赖”作为这些新家庭关系的核心内容。对于那些因性取向或性别认同而遭遇原生家庭排斥的LGBTQ受访者而言,构建一个免于伤害和评判的“安全”家庭空间尤为重要。此外,一些曾因恐惧重蹈覆辙而回避生育的受访者,在疏离后重新获得了为人父母的信心,将创造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抚育下一代作为重构家庭的重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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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赖提供无条件支持的代偿性长者:同事、社区成员、朋友的父母
许多受访者(n=49)在职场或社区中寻找并建立了代偿性的长者关系(如导师、年长同事、朋友的父母),将这些关系纳入家庭结构,并从他们那里获得原生父母未能提供的无条件支持、指导和关爱。这些关系往往是单向支持性的,填补了原生家庭在代际角色支持上的缺失,类似于“补充家庭”或“组织亲属”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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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优先考虑与非疏离延伸亲属的持续在场
少数受访者(n=10)在疏离了部分核心原生家庭成员(如父母)的同时,有选择地加强与那些在疏离期间仍然“在场”并保持支持的延伸亲属(如表亲、祖父母、兄弟姐妹)的联系。他们基于这些亲属表现出的持续关怀和支持(内容),而非血缘义务,将其保留在重构后的家庭结构之中。
讨论与启示
本研究将“再建家庭”理论应用于家庭疏离的深度访谈,揭示了疏离不仅是关系的终结,更是家庭生活创造性重构的催化剂。研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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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的流动性:受访者普遍采纳了“选择家庭”的话语,将家庭意义从静态的血缘决定论转变为动态的选择与实践论。同时,少数族裔通过连接祖先进行意义重构,展示了文化资源在应对疏离中的独特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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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与内容的互构性:疏离者并非简单地用新人替换旧人,而是精心构建能体现其理想家庭内涵(安全、信任、支持、在场)的新关系网络。这与以往关于虚拟亲属、自愿亲属的研究发现类似,但疏离背景下的重构往往更为彻底和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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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位置的交叉性:种族和性少数身份显著影响了重构的路径。非裔和原住民受访者更关注终结代际创伤和重建文化归属;LGBTQ受访者对构建安全家庭空间的需求尤为迫切。“选择家庭”的概念虽源于酷儿研究,但已超越了特定群体,成为更广泛的文化话语。
这些发现推动了关于家庭的持续理论化,将其视为一种中介实践而非静态制度。研究超越了将疏离病理化的缺陷叙事,突出了疏离者重写家庭生活的具体方式,为未来在其他背景下探索家庭的“再建”提供了启示。
局限与未来方向
本研究样本主要来源于网络社区和媒体报道,可能存在自选偏差。所有受访者均疏离了至少一名父母,其经验可能不同于仅疏离兄弟姐妹或延伸亲属者。访谈的表演性以及研究者自身非疏离者的身份也可能影响数据的收集与诠释。未来研究可采用更多样的抽样方法,并更深入地探讨种族、阶级、国籍等社会位置如何交叉形塑疏离后的家庭重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