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情境下青少年应对策略的比较研究：以COVID-19封锁与战争流离失所为例

《Journal of Research on Adolescence》：Exploring coping strategies among adolescents during COVID-19 and war displacement: A qualitative analysis comparing two crisis settings

本研究通过定性比较分析，探讨了德国青少年在COVID-19封锁期间与乌克兰难民青少年在战争流离失所背景下的应对策略。文章整合了压力应对的交易模型（transactional model）与风险韧性框架（risk and resilience framework），深入剖析了不同危机情境对青少年个人、社会及物质资源的影响，并揭示了资源可用性与应对策略选择之间的动态关联。研究强调，青少年应对是一个依赖可用资源的、情境化的过程，为针对不同危机设计兼具普适性与特异性的干预措施提供了重要启示。

　　

青少年期是应对能力发展的关键阶段，而全球性危机如COVID-19大流行和战争导致的流离失所，则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可能耗尽其现有资源。本研究旨在通过质性方法，探索并比较青少年在两种截然不同的逆境——德国的COVID-19封锁与乌克兰难民因战争流离失所——中的应对方式。研究采用整合的理论框架（将压力与应对的交易模型与风险及韧性框架相结合），通过反思性主题分析半结构化访谈数据，探究情境性压力源、其对资源的影响以及所报告的应对策略之间的联系。

理论背景：压力、韧性与应对

理解青少年在危机中的适应过程，需要整合两大理论视角。压力与应对的交易模型认为，个体对压力源的评估（初级评估：威胁程度；次级评估：自身资源匹配度）决定了其采用的应对策略，这些策略可分为问题聚焦型（改变情境）、情绪聚焦型（调节感受）和意义聚焦型（重新诠释情境）。多系统风险与韧性框架则强调，积极适应（即韧性）这一结果，取决于风险因素与保护性因素（即资源）之间的平衡。资源存在于个人（如自我效能感、心理韧性）、社会（家庭、同伴支持）和物质（稳定住房、教育机会）层面。重大逆境可能导致“资源侵蚀”，从而限缩可用的应对选项。

本研究将这两个框架整合为一个概念模型：情境压力源 →（通过资源侵蚀影响）→ 可用资源 →（通过评估和策略选择影响）→ 应对策略。有效的应对反过来可以缓冲压力源的负面影响（反馈回路）。本研究即以此为透镜，分析压力源、资源与应对策略之间的关联。

研究方法：质性比较分析

本研究是对德国青年研究所两项先前质性研究的访谈数据进行二次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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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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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VID-19组：20名德国青少年（11-16岁），在2020年春季及2021年秋季疫情期间经历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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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克兰难民组：25名乌克兰难民青少年（12-18岁），于2022年秋季（即战争爆发约6-8个月后）在德国接受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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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据收集：两组均采用半结构化访谈，分别聚焦于疫情生活变化/心理调适以及逃亡经历/在德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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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据分析：采用反思性主题分析，由第一作者（精通乌语、德语）主导，在整合理论框架指导下，对转录文本进行深度编码，分别构建各组主题，后进行跨组比较，以识别共通与特异的应对模式及资源关联。分析过程通过研究者备忘录、定期讨论等方式确保严谨性。

研究发现：压力、资源与应对的动态关联

分析揭示了青少年如何在不同资源背景下调动策略，形成了各自的主题群。

COVID-19封锁下的德国青少年

压力源集中于日常结构丧失、社交隔离与不确定性。其资源基础（家庭、法律身份、数字基础设施）基本完好，但社会与物质资源（如面对面同伴互动、专用学习空间）受到限制。应对主题包括：

1. 1.
   适应与建立新常规：通过制定学习计划、使用规划应用等方式，主动重建结构，属于问题聚焦型应对。
2. 2.
   有目的的活动与投入：通过居家健身、手工、阅读等项目填补“空档时间”，恢复目标感和效能感，属问题聚焦型。
3. 3.
   社交与家庭联结：利用视频通话、群聊、共同在线游戏维持同伴关系；加强与家人的互动，兼具问题聚焦与情绪聚焦功能。
4. 4.
   情绪调节：通过乐器练习、骑行、瑜伽、呼吸练习等活动管理焦虑，属于情绪聚焦型应对。
5. 5.
   回避与逃避：部分青少年通过长时间刷手机、追剧、沉浸游戏来逃离疫情信息与负面情绪，属情绪聚焦型（回避亚型）。
6. 6.
   接纳与视角转换：部分青少年将困境视为“可克服的挑战”，并发现额外的家庭时光等积极面，属于意义聚焦型应对。

战争流离失所下的乌克兰难民青少年

压力源更为严峻且多重，包括战争创伤、亲人分离、文化适应、未来不确定及“双重学业”负担。这导致了个人、社会和物质资源的广泛侵蚀。他们的应对同样围绕资源重建与情绪稳定展开：

1. 1.
   适应与建立新常规：通过加入当地足球俱乐部、舞蹈班（通常由接待家庭或学校协助联系）重建生活节奏，属于问题聚焦型应对，同时有助于文化认同保留。
2. 2.
   学业连续性与未来导向：“双重学业”（白天上德国学校，晚上在线上乌克兰课程）成为核心应对。这既是问题聚焦（恢复学业），也提供了情绪安抚和未来意义，兼具问题、情绪及意义聚焦功能。
3. 3.
   社会联结与社区融入：主要通过专为乌克兰难民设立的“欢迎班”建立新的同伴支持网络；与德国同伴及接待家庭的互动则依赖外部主动促进。这属于问题聚焦型应对，旨在重建社会资源。
4. 4.
   情绪调节：通过绘画、音乐（如利用图书馆钢琴）、舞蹈、与家人倾诉等方式舒缓战争创伤、思乡等情绪，是至关重要的情绪聚焦型应对。
5. 5.
   回避与沉思：部分青少年选择回避战争新闻、社会性退缩，或沉浸在对过往时光的怀念中，这反映了在资源严重耗竭下的情绪聚焦（回避/沉思）策略。
6. 6.
   积极视角与希望：通过感恩现有安全、视德国生活为新机会、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来进行积极重评，属于意义聚焦型应对，有助于在动荡中保持动力。

比较与讨论：共性、特异性与发展性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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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对功能的共通性：两组青少年都动用了问题聚焦（重建常规/学业）、情绪聚焦（自我安抚）、意义聚焦（积极重评）等核心应对功能，表明青少年具备一个基本的应对“工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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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略形态的情境特异性：具体策略形式高度依赖于危机所塑造的独特资源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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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情组的资源缺口主要是“空闲时间”和“面对面社交”，因此催生了“有目的的活动”和“数字社交维护”等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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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民组面临资源全面枯竭和“未来保障”的核心挑战，因此“双重学业”和“文化社群重建”成为关键策略。回避行为在难民组也更多表现为与创伤相关的“沉思”和“社交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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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青少年发展任务的联结：应对策略也是青少年在危机中维系其发展任务（如建立同伴关系、争取自主性、形成身份认同）的努力。例如，疫情组通过数字工具“维持”同伴关系，而难民组则需要“重建”社交网络；难民组在依赖家庭情感支持的同时，也在处理翻译、学业等事务中获得了新的“行为自主性”；难民组通过整合乌克兰与德国文化元素，在进行着复杂的文化适应与身份建构。

实践启示与未来方向

研究表明，青少年的应对效能紧密依赖于其可获得的资源。因此，有效的支持必须优先保护和恢复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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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质资源：确保稳定的住宿、法律身份、互联网接入和私人学习空间。为难民提供快速的法律保障通道和免费课外活动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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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资源：学校应主动设计活动，促进危机后同伴重新联结以及难民青少年与本地学生的社会融合。营造包容、反歧视的校园文化并肯定文化遗产同样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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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资源：普遍提升青少年的自我效能感、乐观等特质具有保护价值。对于经历创伤的难民青少年，提供及时、文化敏感的心理健康评估与干预是紧迫要务。

研究局限与展望：本研究基于横断面访谈，是危机应对的“快照”。未来研究需采用纵向设计，追踪压力源、资源、应对策略与长期心理适应的动态过程，以更清晰地识别哪些应对模式真正促进韧性发展。此外，研究发现在其他文化背景或资源更为匮乏的危机情境（如持续战乱、自然灾害）中的普适性有待进一步验证。

结论

本研究通过比较分析阐明，青少年在COVID-19封锁和战争流离失所中的应对，既共享着基本的心理应对功能，又表现出深刻的情境特异性。这种特异性根植于每种危机对青少年个人、社会及物质资源的独特侵蚀模式。因此，理解特定危机所创造的“资源图谱”，而不仅仅是危机的类型，对于设计既广泛适用又能精准满足青少年发展需求的干预措施至关重要。支持青少年度过危机，核心在于围绕其资源需求构建一个多层次、反应迅速的支持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