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变化下的水不公：对经合组织流域实证案例的系统性述评与治理反思

《Local Environment》：Water injustice in a changing climate: a literature review of empirical cases across OECD river basins

气候变化加剧了干旱与洪水等极端水文事件，并可能引发或加剧水不公正问题，对公平的水治理构成严峻挑战。本文通过系统性文献综述，梳理了经合组织（OECD）国家流域内气候变迁背景下的水不公正实证案例。研究发现，现有研究主要关注水资源短缺问题，水不公正的表现在不同情境下存在差异，且现有应对措施不足以解决其根源。文章基于三重正义（分布正义、程序正义、承认正义）框架进行了分析，总结了具体的不公正表现形式及相关应对措施，并提出了面向未来研究和实践的四项建议：重视地方情境、采用系统视角、加速社会转型以解决根源问题，并关注参与式干预的意外后果、水治理中的认知不公、社会脆弱性与水（不）公正以及适应不良的影响等未充分探索的研究领域。

　　

水不公正在变化的气候中：文献综述概述

气候变化预计将导致更频繁、更强烈的干旱和洪水，这两种灾害都会影响人类使用和生态系统所需水资源的可用性与质量。这些加剧的气候变化影响叠加在既有的水不平等之上。边缘化人口因其更高的气候风险暴露度、有限的适应能力和对温室气体排放的贡献较小，预计将面临进一步的水权利剥夺。这给水治理带来了正义层面的挑战。

在水治理中认真对待正义，意味着要承认边缘化人口的身份和权利，设计包容的程序与过程，并确保负担和收益的公平分配。具体而言，在气候变化背景下实现公平水治理至关重要，原因有三：首先，获得水是联合国承认的一项基本人权；其次，正义和公平概念日益反映在水管理文献中，并在《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巴黎协定》、欧盟适应战略和《仙台减少灾害风险框架》等多边政策框架中得到优先考虑；最后，将规范性目标嵌入决策过程可以培养利益相关者之间的信任和接纳，从而推动更有效的气候行动。

尽管基于地方的研究不断扩展，为了解不同情境下水不公正如何被体验和抗争提供了丰富见解，但有必要从系统层面审视趋势，以识别不公正的根本驱动因素并评估解决它们的有效策略。同时，现有文献强调，水不公正仍然定义不清，其根源未得到充分探索和解决。为解决这一差距，学者们呼吁采取情境敏感且务实的方 法来应对水不公正。一种有前景的前进方向是综合不同情境下水不公正如何被体验和应对的实证研究。

水不公正的概念框架

本文对水不公正的理解是：一种批判性探索水知识生产、分配和治理的社会与学术互动努力，旨在结合对抗特定情境中根植的水资源物质剥夺、文化歧视、政治排斥和生态破坏形式的斗争。这种理解超越了传统将社会与自然分离的二元论观点，将水概念化为包含自然与社会的混合实体。它超越了技术管理层面的关切和自然危害，将“社会性”重新置于水正义和水相关灾害的中心。

在这一背景下，Schlosberg提出的三重正义方法被引入，以整合承认正义、程序正义和分布正义的关注：

• •
  分布正义：指社会成本与收益的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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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序正义：指公平和包容的决策过程。
• •
  承认正义：指承认特定群体或个人所面临的结构性和文化性压迫。

这三重维度相互区别但又紧密交织，它们通过社会和政治过程相互作用并相互强化。这种方法强调了首先产生不平等分配的根本条件。在这里，气候变化只是驱动水不公正的众多进程之一。气候变化与水不公正通过三种方式相互关联：(1) 现有的水不公正加剧了气候脆弱性；(2) 气候变化加剧了现有的水不公正；(3) 气候减缓和适应措施可能产生适应不良的结果。

研究方法：系统性文献综述

为汇编水不公正的实证案例，本研究进行了系统性文献综述。过程遵循环境证据合作指南和ROSES框架的原则，包括五个步骤：

1. 1.
   制定方法计划，明确目标、范围和检索策略。
2. 2.
   根据预定义的纳入标准进行筛选。
3. 3.
   由多名评审员进行筛选、交叉核对和验证以确保一致性。
4. 4.
   使用标准化编码表对选定文献进行编码。
5. 5.
   提供该方法的详细描述以确保透明度和可重复性。

检索最终在Scopus和Web of Science（WoS）数据库中获取了总计2270条结果（去除重复后1519条）。纳入标准包括：文献明确或隐含地检视与水问题相关的正义、社会公平或公平性；研究情境是气候变化；关注水资源短缺或洪水问题；案例研究位于经合组织（OECD）国家内的次国家、流域及以下层面；仅限于英文同行评议文章。经过标题摘要筛选、全文审查等步骤，最终有52篇文章被纳入分析。

基于三重正义方法，开发了一个编码框架进行元数据提取和分析。编码时注意了对分布、程序和承认这三个正义维度的显性和隐性提及。

研究发现

纳入研究概况

分析的52项研究提供了关于经合组织国家流域内气候变化背景下水不公正的实证见解。发表年份从2009年到2023年，自2019年起显著增加。所有研究都提到了气候变化，其中27项案例将其视为水不公正的关键驱动因素。超过一半的研究调查了水资源短缺问题，约四分之一的研究同时关注短缺和洪水，少数研究仅关注洪水。

大多数研究探讨了具有殖民历史遗产的经合组织国家（通常拥有大量原住民人口）的水不公正问题，其余研究主要集中在欧洲。在纳入的案例中，美国有20项，澳大利亚10项，加拿大和哥伦比亚各4项，智利3项，墨西哥和新西兰各2项，哥斯达黎加、英格兰、德国、瑞士和荷兰各1项。两项研究涉及多个国家。未发现来自亚洲的研究。

只有21项研究明确定义了正义。大多数研究采用了一种综合性的三重正义方法来理解正义，将分布、程序和承认视为相互交织的。一些研究集中关注其中两个维度的相互作用。两项研究仅关注分布不公，一项研究仅关注程序不公。

分布不公：利益与负担的不公平分配

大多数研究考察了与水相关的利益和负担的分配。尽管对于何为水用户间的公平分配在文献中存在争议，但出现了四种形式的分布性水不公正。

1. 1.
   适应不良：适应努力产生了非预期的分布效应。例如，依赖公民行动进行防洪可能会无意中加剧社会经济空间不平等。
2. 2.
   适应能力不平等：关键驱动因素包括水权和用水资格、财政资源以及水利基础设施的获取。例如，历史上存在的不平等限制了美国亚利桑那州低收入西班牙裔社区获得绿色雨水基础设施的机会。作为应对，一些措施包括国家资助计划为原住民购买水权提供财政援助，以及在干旱期间为水利基础设施有限的社区提供应急供水。
3. 3.
   绿色转型中的水不公正：重点关注可再生能源和防洪，特别是水电开发。研究表明，大型水坝作为适应策略，其记录在案的社会生态危害对原住民社区造成了不成比例的负面影响；而水电开发虽能促进国家能源安全，但也导致了家庭流离失所以及因当地小气候破坏而造成的农业和渔业生计损失。
4. 4.
   国家与产业优先事项凌驾于地方需求：研究表明，工业过度开采导致社区水资源短缺；工业扩张造成的环境退化产生了不公平的水相关利益与负担分配，使产业受益，同时破坏了依赖土地的 livelihoods。

程序不公：不良程序与参与不足

大量研究强调了程序不公及应对措施。文献中出现了三种模式：

1. 1.
   历史上被排除在水决策之外：参与不足可归因于基于种族、性别或阶级的历史性排斥。许多研究聚焦于原住民在殖民主义后的排斥。
2. 2.
   实际参与障碍：除了历史排斥和边缘化之外，技术官僚方法、专业术语以及安全话语等都可能成为更广泛公众参与的障碍。
3. 3.
   参与式干预作为加强参与的手段：许多研究建议通过实施水治理的参与式方法来缓解程序不公，例如加强水项目中的参与、多样化资助计划中的人员构成、改善与受影响社区的对话等。一些研究展示了与各利益相关群体的成功谈判，影响了政策结果并加强了受影响社区的地位。

承认不公：知识与压迫的误认

这些研究聚焦于对不同文化价值和社会群体的误认，超越了公平水分配的议题。文献中出现了三个集群：

1. 1.
   对原住民本体论和认识论的误认：当前治理体系在气候转型、适应和水治理中未能承认原住民的本体论和认识论。许多研究强调，治理体系将水视为资源，而原住民视角则将水视为生命体、亲属，且与社区健康密不可分。应对措施包括整合西方法律权利框架和原住民世界观，赋予河流法人地位；支持原住民主导的政策倡议等。
2. 2.
   地方知识与技术知识之间的张力：研究表明，地方当局未能将低收入拉丁裔社区视为气候适应性水利基础设施规划中合法的知识贡献者；围绕绿色基础设施的话语偏好技术专业知识而非地方知识。
3. 3.
   对水不公正根源的误认：治理应对常常误认水不公正的根源。例如，为生态系统服务付费往往被用来制造解决资源冲突的表象，却未能承认和纠正地方和国家经济中嵌入的结构性不平等；旨在调和水资源分配冲突的经济博弈创造了共识的假象，忽视了其他知识和价值观。

讨论与启示

水不公正由情境、水问题和理论视角定义

水不公正的体验和应对方式因情境而异。尽管水不公正是地方性的，但它们也与更广泛的权力和压迫体系纠缠在一起。因此，采取多尺度方法对于理解和应对水不公正至关重要。同时，水正义学术研究需要更具体的概念清晰度。学者必须阐明其对水不公正的理解，并明确其分析所依据的规范性假设和价值。尽管存在多样性，但现有文献不成比例地集中在某些水问题和地点上，未来研究需关注更多样化的地理背景和气候相关灾害。

分布、程序和承认维度是整合的

结果显示，大多数被综述的文章整合了正义的分布、程序和承认维度。因此，建议在研究和应对气候变化下的水不公正时采用系统视角。此外，研究发现对承认正义的关注有所增加，这表明对决定水获取、使用和控制的历史、社会和政治过程的认识不断增强。为了推进这一研究方向，建议采用认知不公作为分析视角，揭示当前水治理体系中嵌入的认识论伤害。同时，呼吁跨研究学科和方法进行进一步交叉融合，以更好地理解水不公正的根源。水贫困文献可以为理解分布不公在现实世界中的体验和抗争方式提供重要见解。社会脆弱性文献也为水正义学术研究提供了重要借鉴，建议使用交叉性作为分析视角。

应对措施不足以解决水不公正

研究识别了各种纠正水不公正的应对措施，但认为这些努力仍不足以解决水不公正的结构性根源。大多数应对措施是渐进性的，未能触动权力和压迫体系。因此，断言变革性改变对于应对水治理中的不公正至关重要。这涉及挑战维持水不公正的根深蒂固的体系和实践。许多文章提出通过参与式干预来纠正水治理中的程序不公，但必须谨慎对待参与，因为它发生在更广泛的权力不平衡、歧视和历史遗留的背景下。未来的研究和实践应谨慎推动参与，考虑到可能阻碍水治理中有意义参与的地方情境和条件。展望未来，水不公正文献将受益于整合日益增长的适应不良研究见解，以识别水治理促进气候韧性的努力在何时及如何出错，从而帮助预测和减轻加剧水不公正的意外后果。

结论与建议

本文通过系统性文献综述，总结了经合组织国家气候变化背景下水不公正的实证案例与应对措施，并反思了其对研究和实践的意义。综述强调了不公正在与水资源短缺和洪水相关的问题中以多样化的方式被体验和显现。实证案例和应对措施广泛多样，涵盖了分布、程序和承认维度。尽管文献对水不公正的理解是碎片化的，但也揭示了该问题的多维度和相互依存性。这种复杂性凸显了需要采取全面且情境敏感的方法，以确保在气候变化面前实现有效和公平的水治理。

综上所述，这些发现为未来的研究和实践提出了四项建议：

1. 1.
   认真对待地方情境：理解和应对水不公正需要一种情境化的方法。尽管可以从其他案例中汲取有用经验，但应对水不公正的策略必须适应当地的具体情况。
2. 2.
   采用系统视角：建议采用系统视角来理解水不公正在时间、空间和分析维度上的表现。
3. 3.
   加速社会转型：研究发现强调了社会转型的必要性，以在气候变化面前实现更公平和可持续的水治理。这种转型必须解决水不公正的根源，包括权力不平衡、社会经济不平等和系统性歧视。
4. 4.
   解决未充分探索的研究领域：未来的研究应关注参与式干预产生的意外后果、水治理中的认知不公、社会脆弱性与水（不）公正、适应不良对水不公正的影响，以及水不公正、水不安全和水贫困的交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