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tures》：Failure of crisis imagination? Temporal worldmaking, tracking error, and non-queer futures at Norges Bank Investment Manag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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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未来研究和酷儿-女性主义时间理论领域提供了新颖的交叉视角。研究以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GPFG）的投资管理实践为案例，深入探讨了“追踪误差”这一金融风险管理工具如何塑造并限制了机构对危机的想象力，进而建构了“非酷儿”的未来图景。作者通过分析公开信函和深度访谈，提出了“时间世界建构”的核心概念，揭示了金融技术与时间规范的政治性，指出当前主流的危机想象本质上是“失败”的，因为它无法容纳根本性的、异质的未来可能性。这项研究不仅拓展了未来学的知识基础，也为批判性金融研究和酷儿经济学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资源与实践洞察。
在当今世界，管理着巨额公共财富的主权财富基金，其投资决策不仅关乎当下的经济回报，更被赋予了塑造未来的重任。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Government Pension Fund Global, GPFG），作为全球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之一，其官方使命便是将石油收入转化为跨代际的福利，确保子孙后代的福祉。然而，在这宏伟的承诺背后，潜藏着一个根本性的张力：基金管理者如何在追逐市场回报的短期压力与应对气候变化等长期、系统性风险的道德责任之间取得平衡？更深入地看，支撑其投资决策的一整套金融工具与风险管控语言，是否在无形中禁锢了我们对未来危机的想象力，将多元、开放的可能性压缩为单一的、线性的市场波动轨迹？
这正是学术论文《Failure of crisis imagination? Temporal worldmaking, tracking error, and non-queer futures at Norges Bank Investment Management》（《危机想象的失败？挪威银行投资管理公司的时间世界建构、追踪误差与非酷儿未来》）试图探索的核心问题。该研究独辟蹊径，将未来研究（futures studies）与酷儿-女性主义时间理论（queer-feminist perspectives on time）相结合，以挪威银行投资管理公司（Norges Bank Investment Management, NBIM）的“追踪误差”管理为切入点，进行了一场深刻的思想实验。论文发表于专注于未来研究的国际期刊《Futures》。
为了探究金融工具如何塑造时间认知与未来想象，研究人员Sebastian Svenberg采用了质性混合研究方法。主要技术方法包括：1）文档分析：系统研究了NBIM向挪威财政部提交的20封公开信函，这些信函涉及投资策略、风险报告和气候议题，是分析官方话语和危机叙事的关键材料。2）议题图谱绘制：通过梳理政府报告、非政府组织文件和新闻档案，构建了围绕基金投资、组合管理与气候危机相关事件的“时间地图”，用以定位研究焦点和访谈背景。3）半结构化访谈：对17位来自投资管理机构（NBIM）、政府部门、议会以及环保组织的关键人物（包括投资高管、前官员、政治家和活动家）进行了深度访谈，每场访谈持续约45至60分钟，旨在获取实践内部的视角与理解。所有访谈资料在获得参与者同意后录音、转录并进行匿名化处理。
研究结果围绕“样本”、“类比”和“灾难”三个核心主题展开，揭示了“时间世界建构”的具体机制：
3.1. 样本
分析发现，NBIM的危机想象高度依赖于历史“样本”。例如，在其压力测试报告中，历史金融危机（如亚洲金融危机、全球金融危机、新冠疫情市场震荡等）被提取为孤立的时间片段，其影响被简化为基金、股票和固定收益管理的具体回报率百分比。这种列表将危机“样本化”，剥离了其社会、政治和环境的复杂性，将动荡正常化为金融市场周期性波动中可预测、可计量的一环。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时序规范性”（chrono-normativity），即时间被组织成一种线性的、重复的、期待特定结果的模式，危机被框定为始于某日、终于某日的可管理事件。
3.2. 类比
“追踪误差”（tracking error）或“相对波动性”（relativ volatilitet）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类比工具。它将复杂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简化为两条可比较的“路径”或“轨迹”：一条是市场参考指数的路径，另一条是基金实际投资组合的路径。两者的偏离度（误差）就是风险的量度。这种类比将危机想象锚定在市场波动性的框架内，使用“消耗”、“拉动”、“占据”等词汇来描述对追踪误差额度的管理，使得投资决策像在一条既定轨道上进行微调。研究者指出，这种类比继承了物理学中将光波与声波类比的传统，是一种认知干预，它塑造了而非仅仅描述了被认知的对象。
3.3. 灾难
尽管NBIM在信函和报告中承认诸如气候变化的“物理风险”和“转型风险”等重大“灾难”性威胁，甚至坦言“如果世界分崩离析，基金也会分崩离析”，但其行动逻辑仍受制于金融基础设施。一位风险分析师指出，气候风险难以被“战胜市场”，因为相关信息被认为已充分反映在资产价格中。用于模拟长期气候影响的模型被承认存在缺陷，但仍是“我们拥有的最佳工具”。这意味着，即使面对可能带来质性转变的灾难，现有的工具也只能对当前世界模型进行“微调”，并将其纳入投资回报的时序框架中。灾难的想象被工具化，难以突破市场有效假说和追求财务回报的根本逻辑。
基于以上分析，作者在结论与讨论部分提出了核心概念“时间世界建构”（temporal worldmaking）。这一概念源自酷儿时间性理论，用以描述以NBIM为代表的金融行动者所行使的一种权力——他们通过特定的技术工具（如追踪误差、历史样本、波动性类比）和实践，赋予时间一种封闭的、特定的特征，从而建构出关于未来的主导叙事。这种建构导致了“危机想象的失败”（failure of crisis imagination）。这种失败并非个别人士的智力缺陷，而是根植于金融风险管理的技术战略语言和认知掌控之中，它使得机构无法想象一个从根本上偏离现有市场和资本积累模式的未来。
本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多方面的理论拓展与实践启示。首先，它拓展了未来研究的疆域，将金融工具和风险管理的微观实践与宏观的未来建构联系起来，揭示了国家行为体在塑造公共未来中所扮演的矛盾角色。其次，它推动了酷儿理论与批判性金融研究的对话，展示了酷儿时间性概念（如时序规范性、失败美学、乌托邦未来性）如何为解构金融领域的“常态”未来提供锐利工具。研究者指出，酷儿未来并非一种谴责，而是提供了关于时间、环境与人类关系的另类视野，可能激发基于希望、团结与愉悦的时间性。
总之，这项研究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一个旨在造福子孙后代的主权财富基金，其风险管理框架却在无形中限制了对子孙后代真正可能面临的、质性不同的危机的想象力。通过对“追踪误差”这一看似技术性概念的酷儿化解读，论文邀请我们重新思考：在金融化时代，我们如何能不仅“追踪”市场，更能“偏离”出既定的轨道，去想象和建造更加多元、公正和可持续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