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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研究针对面孔中多重社会维度信息是如何被交互处理的理论问题，探讨了面孔性别与年龄分类的加工机制。研究团队通过三项大规模样本实验（加纳分类任务、词汇启动与面孔启动任务），发现性别与年龄感知之间存在不对称的加工关系：年龄判断比性别判断更容易受到无关维度变化的干扰。这揭示了社会维度在面孔表征中存在层级组织，年龄编码嵌套于性别编码之中，通常依赖特征性加工的年龄判断受到更多配置性加工的影响。研究为解决面孔多维度感知的并行或共享过程争议提供了新的行为学证据，并对理解社会认知的神经基础具有重要意义。
当我们看到一张人脸时，脑海中几乎瞬间就能对其性别、年龄、情绪等信息做出判断，这个过程流畅得仿佛不费吹灰之力。然而，这张看似简单的面孔背后，实际上交织着多种复杂的社会维度线索。长期以来，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研究者们都试图破解大脑处理这些信息的奥秘：我们是并行分析面孔的不同维度，还是共享着某些共同的加工过程？这不仅是理解面孔感知机制的核心问题，也关乎我们如何构建对他人社会属性的快速理解。
性别和年龄，作为面孔承载的“最重要三大”（big three）社会维度之一（另外一个是种族），构成了我们对陌生人的第一印象基础。虽然直觉上我们认为判断一个人的性别和年龄是独立的任务，但越来越多的证据暗示着两者之间存在微妙的联系。例如，有研究发现，老年面孔更倾向于被感知为男性，而年轻面孔则与女性特征相关联。这种纠缠暗示着，我们的大脑可能并非完全独立地处理性别和年龄信息。然而，关于这两个维度究竟是平行加工还是存在交互，以及交互的性质如何，以往的研究结论并不一致。有些研究发现两者相互干扰，有些则没有；有些研究显示年龄信息在性别判断时更容易被过滤掉，另一些则得出相反的结论。这种不一致性部分源于研究方法、刺激材料以及任务设计的差异。因此，迫切需要一项严谨、大规模的研究，采用多种实验范式来系统地检验面孔性别与年龄分类的交互机制，从而澄清理论争议，并为理解更广泛的面孔社会维度感知提供新视角。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来自英国班戈大学心理学系的Paul G. Aitken和Paul E. Downing在《Cognition》期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通过三个精心设计的大规模在线实验，综合运用了加纳（Garner）速度分类任务、词汇启动任务和面孔启动任务，并使用了三套不同的面孔刺激集（包括真实人像和计算机生成面孔），系统探讨了性别与年龄分类之间的相互关系。主要技术方法包括：1) 加纳速度分类任务，通过比较无关维度变化与否对分类效率的影响，来测量两个维度在感知上的整合性或可分性；2) 启动范式，包括词汇启动和面孔图像启动，用以考察预先呈现的语义或视觉信息对后续面孔分类任务的影响；3) 逆效率分数，结合反应时和准确率，作为衡量任务表现的综合指标；4) 在线行为实验平台（Prolific.co, Jatos, Gorilla），招募了超过150名参与者进行大规模的远程数据收集；5) 多套刺激集，使用了Max Planck Institute FACES数据库、Lifespan数据库中的真实人像以及FaceGen软件生成的合成面孔，以检验效应的普适性。
实验1：加纳干扰
研究首先采用了经典的加纳速度分类任务。参与者被随机分配执行性别分类或年龄分类任务。在实验的不同区块中，任务无关维度（如在年龄任务中的性别）要么保持恒定，要么随机变化。结果发现，在两个任务中都观察到了显著的加纳干扰，即当无关维度变化时，分类效率会下降。然而，这种干扰是不对称的：年龄任务受到的干扰（来自无关的性别变化）显著强于性别任务受到的干扰（来自无关的年龄变化）。这种不对称性不能简单地用任务难度差异来解释，因为总体上年龄分类任务比性别分类任务更容易（反应时更短，准确率更高）。研究还复制了之前发现的“斯特鲁普样”效应：对“老年男性”和“年轻女性”面孔的分类效率高于“老年女性”和“年轻男性”面孔，这表明特定维度值之间存在关联（如“老”与“男”，“年轻”与“女”）。
实验2：词汇启动
第二个实验使用了词汇启动范式。在目标面孔呈现之前，会快速闪现一个描述性别（如“男性”）或年龄（如“年轻”）的词语作为启动刺激。结果发现，启动效应同样存在且不对称：当启动词与目标面孔在任务相关维度上一致时，能显著提升分类效率；更重要的是，当启动词在任务无关维度上与目标一致时（如在性别任务中启动“年轻”），也能显著促进性别判断。反之，在年龄任务中，来自性别维度的启动效应则较弱或不一致。这进一步表明，性别信息对年龄判断具有更强的渗透性或基础性作用。
实验3：面孔启动
第三个实验使用完整的面孔图像作为启动刺激。启动面孔与目标面孔在性别和年龄维度上可能存在一致、不一致或无关的关系。结果模式与词汇启动实验相似，但也表现出一定的刺激集依赖性。总体而言，启动效应进一步支持了性别和年龄加工之间的不对称关系，并且提示这种交互可能发生在相对抽象的层面，而不仅仅是基于低级视觉特征的相似性。
综合三项实验的结果，研究者得出了一个核心结论：面孔的性别与年龄感知并非完全独立，而是存在一种不对称的、层级式的加工关系。具体来说，年龄的编码“嵌套”在性别的编码之中。这意味着，对性别的加工为年龄判断提供了一个结构性的参考框架。这一结论得到了加纳干扰不对称性和启动效应不对称性两方面的证据支持。
在讨论中，作者将这一发现与现有的面孔感知理论模型联系起来。他们认为，这种不对称的层级关系可能与性别和年龄判断所依赖的不同加工策略有关。大量证据表明，性别判断更依赖于对面孔整体结构或构型信息的加工，例如面部特征之间的空间关系。而年龄判断则更多地依赖于局部特征信息的加工，例如皮肤纹理、皱纹等。由于构型加工被认为是一种更深层次、更整体的处理方式，它为更表层的特征加工提供了基础。因此，当作为基础构架的性别信息发生变化时，依赖于特征的年龄判断会受到更大的干扰；反之，当表层特征（年龄线索）发生变化时，对深层构架（性别）的影响则相对较小。这类似于Ganel等人提出的“结构参照假说”，即身份信息为表情加工提供参照。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它通过严谨的行为实验，揭示了社会维度在面孔感知中的复杂交互模式，挑战了简单的并行加工模型。它表明，当我们看脸时，大脑并非简单地、孤立地提取各个维度的信息，而是以一种有组织、有层级的方式整合这些信息。这种层级组织可能反映了我们社会认知系统的高效性——利用某些更稳定、更基础的维度（如性别）来辅助对更易变维度（如年龄、情绪）的判断。此外，研究采用多范式、多刺激集、大样本的在线实验设计，增强了结果的可靠性和普适性，为未来在真实、动态的社会交互中研究面孔感知提供了方法学借鉴。最终，这项工作深化了我们对“社会视觉”的理解，即我们如何从视觉信号中快速、高效地提取复杂的社会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