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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研究采用了基于微叙事调查的定量方法，深入探讨了观鸟者群体在特定情境下形成的人与自然关系价值（RVs）。研究揭示了RVs的双向性构成（“给予”与“获取”）及其与不同自然观（“自然之客”、“自然之友”）的系统关联，为理解和支持可持续发展背景下自下而上的环境价值观转变提供了新颖的分析框架和实证依据。
在环境伦理和生物多样性保护领域，除了传统的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近年来关系价值作为一种新的价值范畴被提出，用以解释特定人与自然关系中产生的个人、文化和情境价值。关系价值兼具前两者的特征，其核心在于双向性——即人类在与自然互动中既有“给予”（如关注、尊重），也有“获取”（如愉悦、意义）。另一个关键特征是语境敏感性，即这些价值高度依赖于具体情境，难以用脱离语境的通用量表测量。本研究旨在通过定量方法，探索观鸟者关系价值双向性的具体构成及其关联。
当前对关系价值的理解
已有定性研究（如针对瑞士山区农民）识别了关系价值中“给予”维度的不同类别：尊重的态度、对关系的关注以及照料实践。对应的“获取”维度则包括情感体验、关系中的满足感与快乐，以及对相关活动的实际贡献。本研究在此定性基础上，采用定量方法，并针对观鸟者群体调整了“获取”维度的构成，聚焦于“意义”、“愉悦”和“收获”。研究还关注西方世界观中人类对自身在自然中角色的不同理解，例如“自然之客”、“自然的一部分”或“自然的伙伴”。这些不同的角色认知与具体情境中产生的环境价值观相结合，形成了本研究称之为“人与自然互动的整体方式。研究选择观鸟者作为对象，因为他们自愿在休闲时间与自然建立联系，群体多样且与自然关系密切。
定量研究环境价值的方法
定量研究关系价值具有挑战，因其需要在不丢失其质性、语境和个人维度的前提下收集和分析数据。现有通用量表（如NEP量表、2-MEV量表）常难以捕捉关系价值的语境敏感性和复杂性。为此，本研究采用了SenseMaker? 工具进行基于微叙事的调查。该方法要求参与者首先叙述一个难忘的观鸟经历（微叙事），然后回答一系列与该具体经历相关的问题。这种方法能将质性叙述与后续的定量数据收集（通过三元图、两极量表、李克特量表和多选题）相结合，从而在统计分析中保留价值的语境和个人维度。微叙事方法有助于捕捉具体事件和参与者的世界观，是研究语境敏感性关系价值的有效工具。
研究方法
基于微叙事的方法
调查采用SenseMaker?数字工具，主要包括两部分：1) 邀请受访者撰写个人观鸟微叙事的初始提示；2) 针对该叙事提出的精确问题，使用三元图、两极量表等多种问答形式。
目标群体与抽样过程
目标群体为瑞士法语区和德语区的成年业余观鸟者。通过观鸟协会、鸟类保护组织的网站、博客和通讯录进行招募。调查在2025年1月至4月间开放。
问卷结构
问卷涵盖四个主要理论方面：1) 感知到的自然角色；2) 关系价值的“给予”与“获取”构成；3) 关系价值的其他关键特征；4) 观鸟实践。问卷共五部分：微叙事及相关情感、关于经历的两极量表、关于经历的三元图、观鸟实践相关问题、社会人口学问题。
关系价值双向性的统计分析
对从三元图和两极量表中收集的分类变量数据进行皮尔逊卡方检验，以识别统计上显著的关联。分析主要聚焦于考察关系价值双向性（问题11、12）和自然角色感知（问题13）的三元图数据。为清晰起见，分析主要关注三元图角落的“非混合”回答，但也考虑了占样本重要比例的混合变量。
在结果讨论中加入质性内容
为阐释定量结果，研究选取了与特定变量组合（如特定的“给予”、“获取”或“角色”选择）相对应的微叙事引文进行说明，使抽象概念得到具体例证。
比较语境与非语境问题
为检验关系价值的语境敏感性，研究还设置了与非语境相关的通用问题（如对鸟类美观度、惹恼程度、兴趣点的总体看法），并通过卡方检验分析其与语境变量（“给予”、“获取”、“角色”）的关联，以验证语境问题是否能提供独特信息。
研究结果
样本描述
调查共收到544份回复。样本中女性占53.3%，男性占46.0%。年龄以51-70岁群体为主。高等教育背景比例高，83.5%的受访者是环保组织成员，与观鸟者通常具有亲环境行为的观察一致。
关系价值的双向性
分析显示，观鸟经历中主要的“获取”收益是“愉悦”（34%），其次是“意义”（15%），“收获”仅占4%。值得注意的是，结合“愉悦”和“意义”的混合组占27%。主要的“给予”贡献是“关注”与“尊重”的混合（44%），单独“关注”占23%，单独“尊重”占21%，单独“照料”仅占1%。
卡方检验揭示了“给予”与“获取”构成之间存在特定的统计显著关联，形成了四对可区分的双向关系价值组合：
- 1.
愉悦/关注：以愉悦为主要收益的经历与给予自然关注显著相关。
- 2.
意义/尊重：寻求意义的经历与给予自然尊重显著相关。
- 3.
意义/照料：寻求意义的经历也与给予自然照料相关（尽管照料总体占比很低）。
- 4.
收获/关注：以收获为目标的经历与给予自然关注显著相关。
此外，“愉悦+意义”的混合“获取”组与“关注+尊重”的混合“给予”组也显著相关。对情感变量的分析进一步细化了对“愉悦”和“意义”的理解：“愉悦”经历与“快乐”情绪相关，而“意义”经历则与“责任感”、“惊喜”以及“对损害与损失的感觉”等情绪相关。
关系价值构成与自然角色感知
多数观鸟者视自己为自然的“客人”（47%），14%视自己为“自然的一部分”，4%视自己为“自然的伙伴”。
卡方检验显示：
- •
“收获”经历与“客人”角色正相关。
- •
“愉悦”经历与“客人”角色正相关。
- •
“意义”经历与“伙伴”角色正相关。
- •
给予“尊重”或“照料”与“自然的一部分”及“伙伴”角色正相关。
基于这些关联，研究推导出一个包含三种观鸟互动类型的类型学，每种类型融合了特定的自然角色认知和关系价值构成：
- 1.
作为自然之客的注意力与愉悦体验：角色为“客人”，关系价值以“关注”和“愉悦”为主。
- 2.
作为专注自然之客的稀有鸟类观察：角色为“客人”，关系价值以“关注”和“收获”为主。
- 3.
作为自然一部分在尊重或照料连接中共同建构意义：角色为“自然的一部分”或“伙伴”，关系价值以“尊重/照料”和“意义”为主。
关系价值的语境敏感性
非语境变量（对鸟类的总体审美、惹恼程度、兴趣点）与语境化的“给予”、“获取”变量之间几乎不存在显著关联，这证实了关系价值主要通过具体语境来理解。一个关键模式是：在回答非语境化的兴趣三元图问题时，51%的参与者选择了中心点（对所有选项赋予同等权重）；而在回答语境化的问题时，选择中心点的比例仅为8%-14%。这表明，在没有具体情境时，参与者难以区分自己的兴趣点；而结合具体经历时，答案更清晰地指向特定方向，反映了有差异的关系价值。
关系价值双向性的质性表征
通过选取与上述四对关系价值组合相对应的微叙事引文，研究对这些统计关联进行了具体阐释：
- •
意义/尊重：例如，一位参与者讲述首次近距离目睹髯鹫改变了他的人生，并促使他长期参与该鸟类的重引入项目，他将此贡献理解为“尊重”。
- •
意义/照料：例如，参与者描述试图救治一只受伤的苍鹭但未能成功的悲伤经历，或讲述乌鸦将其视作家庭成员而给予“照料”的故事。
- •
愉悦/关注 与 收获/关注：参与者描述了通过长时间专注观察最终发现目标鸟类（如大灰伯劳、三趾啄木鸟）所带来的“愉悦”或“满足感”。涉及“收获”的经历常与观察稀有物种、付出艰辛努力相关，如寒冬凌晨寻找猫头鹰的经历。
关系价值与人类自然位置的质性阐述
三种互动类型的微叙事进一步揭示了不同的自然观：
- •
HNE1 和 HNE2（客人角色）：叙事体现了人类作为外部观察者的视角，与自然存在一定程度的二元对立。例如，从厨房窗户观赏鸟类，或感叹无法捕捉和“读懂”翠鸟。
- •
HNE3（部分/伙伴角色）：叙事则模糊了自然与文化的界限，强调身体或交流上的亲密互动与共同建构。例如，躺在地上时松鸡从身上走过，或回忆儿时与祖母喂鸟时鸟类飞到手心、与山雀对视“交谈”的动人时刻。
讨论
关于关系价值与人类自然角色的关键见解
本研究证明关系价值的双向构成是互补的，特定的“给予”与“获取”元素共同构成了关系价值。结果支持了关系价值概念在解释人与自然关系方面的相关性，并回应了对其模糊性的批评。理解这些构成对于理解关系价值如何转化为亲环境行动、态度和关系至关重要。研究还建立了西方不同自然观与关系价值类型之间的联系，并强调了人与自然的互动是情境化的、多元的。
对观鸟者的一般性描述
本样本中观鸟者关系价值的主导构成是“愉悦”和“意义”（获取），以及“关注”和“尊重”（给予）。与之前对山区农民的研究相比，“照料”的贡献在此显著较少。以个人“收获”为主要目标的竞争性观鸟形象在本样本中也不占主导。尽管“自然之客”是主导角色认知，但“自然的一部分”和“伙伴”认知的存在，揭示了观鸟群体内在的自然观多样性。
微叙事与关系价值的定量分析
本研究确立了基于微叙事的调查方法在测量人与自然关系及其价值构成方面的有效性。当问卷回应指向具体生活语境时，可以获得可区分的关系价值类型，这与依赖通用陈述来刻画固定环境态度的典型问卷不同。这种方法的“意义建构”设计——由参与者自己解读其微叙事——使研究者能够收集到关于经历的隐含感受。研究建议在未来研究和旨在培养可持续价值观与实践的教育政策制定中，采用类似的研究设计及本研究提出的关系价值与互动类型分类。
推广性的局限
本方法存在一定局限：三元图中使用的抽象术语可能被不同参与者以不同方式解读，尽管微叙事分析提供了一定洞察。对三元图中“混合”类别（如“关注与尊重”）的分析较为复杂，但其与“愉悦与意义”混合组的关联强化了主要结论。统计检验揭示的复杂网络应被视为有待未来研究深入探索的趋势，而非因果预测。研究中个别关联在统计上未达显著标准，但结合更广泛的理论视角和质性证据，仍被纳入阐释框架。
为人与自然关系发声
本研究通过探索具体经历微叙事中报告的关系价值结构，为制定鼓励可持续环境价值观的策略提供了支持。我们与自然世界的互动——我们从自然中“获取”什么以及向自然“给予”什么——塑造了我们与非人类生命的连接方式。调查这些连接有助于凸显重要的人与自然关系，从而为人类和环境的利益保护这些关系。基于微叙事的调查能够揭示人们赋予自然意义的多种方式，这符合《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对多元价值体系的认可。此外，该方法还可通过了解个人如何体验和联系自然，为教育计划和参与式保护规划提供见解。自然不会说话，但我们与自然世界的关系塑造了我们与非人类世界进行的对话。理解这些对话，就是为我们所珍视的人与自然关系发声，以便我们能更好地保护它们，为了自然也为了我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