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 Human Behaviour》：A large mass grave from the Early Iron Age indicates selective violence towards women and children in the Carpathian Bas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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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针对早期铁器时代喀尔巴阡盆地一处大型乱葬坑展开了深入的生物考古学与生物分子分析，揭示了在公元前9世纪，该地曾发生一起针对无亲缘关系女性和儿童的系统性、选择性杀戮事件。这一发现挑战了关于史前冲突多为家族间小规模、无差别杀戮的传统观点，表明在晚期欧洲史前时期，大规模暴力行为在动因、对象和组织上已呈现复杂化趋势，并揭示了女性和年轻个体在社会经济结构中的重要地位。
人类历史上，冲突与暴力为何以及如何演变，始终是研究者关注的焦点。传统观点常将史前时期的暴力冲突视为小规模、偶发的事件，目标也相对无差别。然而，近年来在欧洲发现的数处新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大型乱葬坑，不断更新着我们对史前暴力规模、组织和动机的理解。位于塞尔维亚北部、喀尔巴阡盆地南部的戈莫拉瓦遗址，是迄今为止欧洲已发掘的最大的、与单一事件相关的史前乱葬坑之一，其中埋葬了77具个体。早期的研究曾推测这些个体死于一场瘟疫，但其人口构成（以女性和儿童为主）却显得不同寻常。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一场灾难性的流行病，还是一起有组织的暴力事件？如果是后者，其背后的动机和社会背景又是什么？为了解答这些谜团，一个由Fibiger等人领导的国际研究团队，对戈莫拉瓦2号乱葬坑的遗骸开展了跨学科的综合研究，其成果于近期发表在《Nature Human Behaviour》杂志上。
为了全面揭示这一历史事件的真相，研究人员运用了多学科交叉的研究方法。首先，对全部77具人骨遗骸进行了系统的生物考古学分析，包括年龄、性别判定以及创伤病理学检查。其次，对其中25具个体进行了低覆盖度古代全基因组测序，以探究遗骸间的遗传亲缘关系和群体祖先来源。同时，研究者还对24个个体的牙齿釉质进行了锶同位素分析，以追溯其童年生活地；并对人骨胶原蛋白进行了碳、氮稳定同位素分析，以重建其饮食结构。此外，研究还包括了针对墓葬中出土的金属饰品进行铅同位素分析，以及对部分人骨样本进行组织埋藏学分析和放射性碳测年。这些技术的综合运用，为复原事件全貌提供了多维度、相互印证的证据链。
研究结果
1. 戈莫拉瓦大规模杀戮事件的背景
戈莫拉瓦是一个有着数千年历史的“丘”遗址，位于喀尔巴阡盆地的南潘诺尼亚平原。在公元前一千纪初，该地区正处于一个动荡时期。来自北部和西部的晚期骨灰瓮文化传统，与南部潘诺尼亚平原的卡拉卡查风格陶器在此交汇，同时，一种源自欧亚草原西部的色雷斯-辛梅里安风格金属制品也开始出现。这一时期，半定居的社群开始围绕古老的“丘”遗址和废弃的大型堡垒重新聚集，并与来自草原的流动牧人群落（如梅泽克查特群体）产生接触。不同的生活方式、土地利用观念和意识形态在此碰撞，戈莫拉瓦恰好位于这样一个物理、政治和概念上的“引爆点”。
2. 财富与炫耀性消费
尽管墓葬坑本身直径仅2.9米，深0.5米，但其内部包含了丰富的随葬品。坑底放置了一头几乎完整的小牛骨架，其上整齐地安放着77具人类遗骸。陪葬品包括用于储存和消费食物的小型青铜个人饰品和陶器，以及50至100头动物的骨骼（主要是牛、猪和羊/山羊）。破碎的磨石和烧焦的种子也被放置在墓葬上方和中心。这些投入表明，这并非草率的掩埋，而是一次经过精心策划、富含表演性质和纪念意义的葬礼。
3. 性别化的生存与死亡方式
对77具遗骸的分析显示，其中51.9%为儿童（1-12岁），15.6%为青少年（13-17岁），31.2%为成年人（18岁以上）。在能够确定性别的72个个体中，70.8%为女性。尤其在成年个体中，女性比例高达87%。这种以女性和年轻个体为主导的人口构成，在欧洲史前时期极为罕见。生物分子分析（古代DNA和牙釉质肽谱法）的结果也支持了这一性别比例。此外，对古代DNA的病原体筛查并未发现传染病的证据，排除了大规模疫病致死的可能性。
4. 暴力创伤的证据
最重要的发现之一是遗骸上存在大量暴力创伤痕迹。18.2%的个体（包括22.5%的儿童和13.8%的青少年/成人）带有死前不久造成的创伤。这些创伤主要集中在头部，多为钝器伤，但也有锐器伤和投掷武器（如箭或矛）造成的损伤。创伤的位置（多位于头顶和后侧）表明，受害者可能处于倒地、逃跑或毫无防备的状态，袭击者则可能更为高大或骑在马上。至少有一例个体（Sk42）发现了可能属于防卫性的锐器伤。这些证据共同指向了一场残酷、蓄意且高效的暴力杀戮。
5. 亲缘关系与社会网络
对25个个体的古代DNA分析显示，除了一个母亲（Sk14）和她两个女儿（Sk8， Sk33）构成的核心家庭外，其余个体之间几乎没有紧密的（一、二、三代）遗传亲缘关系。基于身份同源的分析也表明，大多数个体之间甚至不具备远亲关系。这与波兰科希采等地的乱葬坑（多为有亲缘关系的家族成员）形成鲜明对比，说明戈莫拉瓦的受害者并非来自同一个核心家庭或小型定居点，而是从一个更大区域范围内的人群中挑选出来的。
6. 起源、联系与迁徙
锶同位素分析显示，受害者童年时期的居住地较为分散。虽然多数个体来自潘诺尼亚平原及周边地区，但至少有一个个体（Sk53）的锶同位素比值完全超出了该地区的已知范围，表明其来自更遥远的出生地。碳、氮稳定同位素结果也显示出多样的饮食结构，支持受害者来自不同社群的推断。遗传祖先分析则表明，这些个体的基因组成与青铜时代至早期铁器时代巴尔干地区的其他群体相似，最接近匈牙利青铜时代的人群，其遗传成分是“塞尔维亚铁门中石器时代”、“安纳托利亚新石器时代”和“萨马拉颜那早期青铜时代”三种基础祖先的混合。
7. 讨论：破碎的身份，集体的记忆
戈莫拉瓦的大规模杀戮事件发生在公元前9世纪中叶，正值潘诺尼亚平原人口流动加剧、景观利用冲突频发的时期。定居与游牧生活方式的张力，不同社群对土地所有权和意识形态的争夺，可能引发了这场冲突。对大量无亲缘关系的女性和儿童的针对性杀戮，其目的可能超越了简单的“消灭”或“削弱战斗力”。在跨文化比较中，女性和儿童常因其生育、劳动价值而被视为俘虏或资源。戈莫拉瓦事件中，施暴者选择性地杀死而非掳走这些“有价值”的人口，暗示着更深层次的象征性目的。这可能是一种旨在摧毁区域性社会网络、切断血缘联系、破坏社群再生产能力的战略性暴力行为。通过将受害者集中埋葬在一个具有数千年历史记忆的“丘”遗址，并投入大量资源举行葬礼，施暴者（或幸存者）实际上创造了一个具有强烈情感和政治意义的纪念地。这一行为既是对受害者社群的沉重打击，也可能是一种彰显权力、强制整合区域社会的手段。
结论与重要意义
本项研究通过对戈莫拉瓦乱葬坑的多学科综合分析，得出了颠覆性的结论：这不是一场瘟疫造成的灾难，而是一起在公元前9世纪，针对喀尔巴阡盆地南部地区无亲缘关系女性和儿童的系统性、选择性大规模杀戮事件。受害者来自一个广阔的、由数万人构成的区域性群体网络，而非单一家庭或村落。研究揭示了晚期欧洲史前时期大规模暴力行为的复杂性，表明冲突的动机已从简单的家族仇杀或资源争夺，发展到具有战略考量的、旨在破坏特定人口结构和区域社会网络的层面。同时，对女性和儿童的定向攻击，也从侧面印证了他们在当时社会经济、文化传承和社群维系中扮演的核心角色与重要价值。戈莫拉瓦遗址不仅为我们理解史前冲突的演化提供了关键案例，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性别、年龄与暴力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的复杂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