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al of Anthropological Archaeology》:Crafting a shared history of learning: Pottery making and the building of agropastoral communities (Argentina, 200-850 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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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聚焦阿根廷塔菲河谷(Tucumán)地区早期小规模、平等社会的农牧聚落(公元200-850年)。为揭示这些分散社群如何通过共同的学习经历构建社会关系,研究人员对比分析了La Bolsa 1、Lomita del Medio和Santa Cruz三处遗址的陶器制造技术。通过pXRF、光学岩石学、形态复原等综合技术手段,研究团队发现,即使是距离相近的小型聚落,陶匠们也通过调动不同的物质与非物质资源,在相互理解的组合中实践着一系列制陶技术,从而在区域层面平衡“相似”与“差异”之间的张力。这项研究不仅重建了早期农牧社区的日常实践与技术选择,也为理解前国家社会如何通过“实践星座”(constellation of practice)维系社区认同与社会融合提供了新的视角。
想象一下,在距今约1800年前,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南部的一个山谷中,一群群农牧民开始定居下来。他们不是聚集在宏大的、等级森严的城邦里,而是分散在广阔的景观之中,形成一个个彼此独立却又遥相呼应的、规模不大的小村庄。从公元200年到850年,在阿根廷西北部的塔菲河谷(Tucumán),这样的情景持续了数百年。与安第斯地区其他发展出大型定居点和中心化政体的区域不同,塔菲河谷的早期农民们选择了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们保持着强烈的平等主义(egalitarian ethos),生活在分散的村落里,每家每户似乎都拥有相当的经济自主权。但奇怪的是,考古学家们又发现,这些分散的社区在建筑布局、墓葬形制等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性,陶器等器物也呈现出共享的装饰传统。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些在地理上被分割、在生计上似乎也各有所专的小社群,他们之间到底是如何互动、如何维系一种“我们属于同一个群体”的认同感的?换句话说,在缺乏明显政治权威的情况下,社区感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
为了解答这个问题,一个由Agustina Vazquez Fiorani、Julián Salazar和Meredith Chesson组成的研究团队,将目光投向了日常生活最基本的一项手工艺——制陶。陶器不仅是盛放食物、烹饪的实用器,其制造过程本身就是一套复杂的、蕴含了知识与传承的技术行为。研究人员想通过比较不同村落陶器的“操作链”(operational sequence),也就是从选料、配泥、塑形、修整、装饰到烧制的全过程,来窥探当时人们共享的技术知识、学习网络与社会关系。他们想知道:整个塔菲河谷的陶匠们是否共享同样的制陶知识与技能?如果他们各有特色,那他们是否又属于一个更广泛的、可以被称作“实践星座”(constellation of practice)的共同体?
这项研究发表在考古人类学领域的重要期刊《Journal of Anthropological Archaeology》上。为了深入探究,研究人员选取了塔菲河谷北部和南部三个大致同时期的定居点——La Bolsa 1、Lomita del Medio和Santa Cruz。他们分析了来自这三个地点共17,688块陶片(至少代表889件陶器),综合运用了便携式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pXRF)检测元素组成、光学岩石学分析(optical petrography)观察陶胎矿物结构、陶器形态复原以及制作痕迹分析等多种技术手段。通过这些方法,他们得以从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全面重建古代陶匠在制造过程中的每一个技术选择。
研究的核心发现,生动地体现在对陶器制造“操作链”的细致分析中:
4.1. 原料选择、筛选与陶泥准备
分析显示,三个遗址的陶匠主要利用当地可获取的云母质黏土。元素组成分析未能揭示遗址间或器物组间的明显差异,表明陶匠们依赖的是塔菲河谷广泛分布、成分相似的黏土资源。然而,在使用这些黏土制备陶泥的方式上,每个村落内部都存在差异。岩石学分析揭示了三种主要的陶泥配方:配方A(粗糙花岗岩质)、配方B(细腻花岗岩质)和配方C(粗糙变质岩质)。关键的是,这些配方并非按遗址区分,而是根据器物形制和预期功能进行选择。例如,粗糙的花岗岩质陶泥(配方A)更常被用来制作烹饪用的陶罐和大瓮。
4.2. 塑形与修整
塔菲河谷的陶匠主要使用泥条盘筑法,也结合泥片贴筑和捏塑法。制作技巧和手势在整个河谷是相似的,体现了根植于当地的技术习惯。不过,在器物具体形态上,村落间存在微妙差别。南部的Santa Cruz遗址更偏爱带有夸张外翻口沿、颈部收缩明显的陶罐,以及锥形碗。而在北部的Lomita del Medio和La Bolsa 1遗址,这些形态虽然存在,但比例较低。此外,Santa Cruz的陶匠有时会使用易腐容器(如篮子)作为内模来开始制作陶器底部,这在其他两处遗址不常见。
4.3. 表面处理与装饰纹饰
这是区分不同社群“实践社区”最明显的环节。在表面处理上,Santa Cruz的陶匠频繁使用玉米芯刷扫器表,并使用较厚的白色陶衣。而在北部的两个遗址,虽然也有使用,但比例要低得多。在装饰方面,三个遗址都使用刻划和贴塑,但Santa Cruz的陶器上,刻划线条的装饰占主导(78.9%),且常组合出独特的几何图案(如之字形三角形)。北部的遗址则更多使用刻划点纹和贴塑装饰。
4.4. 烧制
陶器烧成温度普遍较低。烹饪器(多用粗糙陶泥)多在氧化气氛中烧制,呈现赤陶色到橙色,但胎心常因燃烧不充分而呈黑色或褐色。用于盛装的精细陶器(多用细腻陶泥)则可能在氧化或还原气氛中烧成,后者会产生深灰色调。烧成条件的控制似乎不够稳定,常有“火斑”(fire clouding)现象,可能采用了露天堆烧或坑烧的方式。
在综合以上结果后,研究团队在讨论部分给出了清晰的结论。他们回答了一开始提出的两个问题:首先,塔菲河谷的陶匠们共享着制陶的核心知识与基本实践,特别是在原料选择、陶泥制备、塑形和烧制等涉及深层技术习惯的环节。这些共同的选择构成了塔菲河谷独特的“技术风格”。然而,在表面处理和装饰风格上,南部(Santa Cruz)和北部(La Bolsa 1与Lomita del Medio)的陶匠表现出明显的偏好差异,这表明至少存在两个地方性的“实践社区”。
更重要的是,研究认为,这些共享的深层技术知识以及允许地方差异存在的表面处理方式,共同构成了一个覆盖整个塔菲河谷的“实践星座”。在这个“星座”中,诸如公共的黏土原料产地、标准的陶泥配方、某些成型的器物(如带有条状或瘤状把手的球形罐)等,充当了“边界对象”(boundary objects),将不同村落的人们联系起来,而无需他们天天见面。同时,人员的流动(可能通过联姻、资源共同开采等方式)扮演了“中介者”(brokers)的角色,促成了新技术(如玉米芯刷扫、白色陶衣的广泛使用)或新组合(如将已知纹饰重新排列)在村落间的传播与本地化采纳。陶匠们既通过“校准”(alignment)来遵从核心的技术传统,也通过“想象”(imagination)来对技术元素进行重新安排,创造出具有地方特色的器物。
这项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它超越了对早期社会复杂化进程(即向等级化、中心化发展)的单一关注,转而深入探究那些长期维持平等、分散结构的社会是如何运作的。它表明,社区认同与社会融合并非必然依赖宏大的仪式中心或集中的权力机构。在塔菲河谷,正是通过制陶这类日常的、代代相传的“手艺活”,通过共享的“学习历史”,人们在实际操作中不断平衡“相似”与“差异”,构建并维系了一个超越单个家庭和村落的、区域性的社会世界。这项研究为我们理解人类早期社会的多样性和社会组织的韧性,提供了一个精细而有力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