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推荐：
这篇综述深入探讨了全球范围内原住民与地方社区（IPLCs）传统农耕系统的核心价值。文章系统梳理了49项研究，揭示了这些历经千年的农业实践如何为应对现代集约农业引发的环境、社会与健康挑战提供了多元、可行且可持续的解决方案，并呼吁决策者重新评估与支持这些被低估的农业智慧，以构建更具韧性的未来食物系统。
引言：全球农业的挑战与传统农耕系统的潜力
为满足不断增长人口的粮食需求，全球农业在扩大生产的同时，也带来了严峻的环境与社会问题。自二十世纪中叶以来，以“绿色革命”为代表的现代农业模式，依赖于高产品种、化肥、农药和灌溉的密集投入。这虽然显著提高了水稻、小麦、玉米等主要作物的单位面积产量，但同时也导致了包括温室气体排放、水资源耗竭、土壤退化、生物多样性丧失以及农药对健康的危害等一系列负面后果。全球粮食系统的温室气体排放约占总量的26%，农业用水占全球淡水取用量的70%，并贡献了78%的富营养化问题。现代农业还倾向于简化生态系统，依赖少数高产品种，不仅降低了农业系统的生态弹性和营养多样性，也威胁到小农的生计和文化传承。
面对这些挑战，转向更可持续的农业模式已迫在眉睫。一个关键的路径是向全球各地的原住民与地方社区（IPLCs）学习和借鉴。他们历经数千年发展并实践的农耕系统，展现出高度的多样性、适应性和可持续性，为解决现代农业的弊端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本综述通过系统分析2018年至2025年间发表的49项研究，旨在阐明IPLC农耕系统的关键特征、多重价值、面临的威胁，并探讨其如何为现代农业的转型提供启示。
研究方法：系统性的文献回顾
本研究于2025年4月，在遵循PRISMA 2020框架的原则下，对Scopus数据库进行了系统性文献检索。搜索关键词涵盖了“原住民社区”、“传统生态知识”、“传统农业”及“农业生物多样性”等多个方面，最终纳入了49篇满足预设标准的同行评议研究。纳入标准包括：关注传统/原住民农耕实践的类型、评估其产品的经济和非经济价值，以及探讨相关挑战。研究地理分布覆盖了亚洲、美洲、非洲、大洋洲、欧洲及全球多个层面，其中亚洲、美洲和非洲的研究占主导。分析方法聚焦于总结IPLC农耕系统的实践类型、关键效益（如对粮食安全、营养、生计的贡献）以及主要的驱动因素。
研究结果：IPLC农耕系统的多样性与核心特征
地理分布与农业生态背景
IPLC农耕系统分布广泛，从热带、亚热带到高山高原，从干旱半干旱到沿海湿地及温带、寒带地区均有其身影。具体实践形式极为丰富，主要包括：
- •
多元种植与混作系统：如中美洲的米尔帕（milpa，玉米-豆类-南瓜间作）系统、家庭菜园等，实现了物种间生态互补。
- •
农林业系统：构建多层次冠层，整合树木、作物甚至牲畜，如中国的树-茶系统。
- •
轮歇农业：在热带和山地地区，通过耕种-休耕循环来恢复土壤肥力。
- •
作物-牲畜综合系统：实现养分内部循环，减少外部投入。
关键属性与多重效益
IPLC农耕系统的核心特征在于其整体性、多样性和动态性，将土地、水和人紧密交织，并融合了地方性的具体知识、文化价值观和社会节庆。其关键属性和效益可归纳为：
- 1.
整合性系统思维：采用综合农作系统，将作物、畜牧、林木和水资源管理相结合。通过间作、轮作、施用有机肥、利用生物多样性进行病虫害管理等实践，促进生态平衡，维持土壤肥力，并支持家庭粮食安全和营养。
- 2.
高度的农业生物多样性：种植多种作物及其地方品种。这种多样性增强了系统对病虫害、疾病和气候变化的抵抗力，保存了遗传资源，并提供了营养丰富的食物。
- 3.
水土资源精细管理：运用梯田、覆盖、低耕、堆肥、传统灌溉（如重力引水、水池系统）等技术，有效保持水土、提高土壤湿度、减少侵蚀。
- 4.
气候适应与创新：通过采用耐旱品种、调整播种时间、多样化种植和农林业固碳等策略，主动适应气候变化。
- 5.
深厚的社会文化维度：农耕实践与社区文化身份、精神仪式、社会组织和知识代际传承（尤其是通过长者和妇女）深刻绑定。集体劳动体系和习惯法治理机制强化了社区凝聚力与资源管理的可持续性。
- 6.
传统知识与现代创新的结合：一些系统成功地将本土知识与现代技术（如改良品种、节水灌溉）相结合，在提高生产力的同时保留了文化价值和生态智慧。
经济价值：被市场低估的真实财富
IPLC农耕系统主要以生计为导向，但也生产具有市场价值的产品，如水稻、玉米、豆类、山药、木薯、土豆、南瓜等，以及药用植物、纤维、蜂蜜等非木材林产品。然而，其更重要的价值在于大量非市场化的贡献，包括：
- •
营养与健康价值：提供多样、营养的传统食物。
- •
生态服务价值：生物多样性保护、碳封存、水土保持、授粉等。
- •
社会文化价值：增强社会凝聚力、文化认同与传承、社区互助。
这些非市场化价值对人类福祉和生态健康至关重要，但因难以货币化而在现行政策和经济评估中被严重低估。研究表明，仅有约半数（24/49）的综述文献提及经济价值，且多限于农产品市值，缺乏对非货币化价值的全面衡量。
治理、经济挑战与研究空白
IPLC农耕系统面临多重威胁，包括工业化农业扩张与商业化、市场压力、政策与制度忽视、气候变化、对现代品种的偏见，以及伴随青年外出务工而产生的知识传承中断和社会结构变化。妇女在种子保存、家庭农耕和营养保障中扮演核心角色，却常在政策支持中被边缘化。
现有研究也存在明显空白：缺乏IPLC系统与现代农业系统在生产力、资源利用效率等方面的定量对比研究；对传统农耕系统衰落的内部原因和复兴的限制条件分析不足；关于性别、阶级、代际差异的深入探讨较少；对政策支持所需的具体规模与形式，以及如何通过生态补偿等机制体现其“真实价值”，研究尚不充分。
讨论：迈向整合与真实价值评估
IPLC的农业生态原则与实践，与当前在欧洲等地兴起的“农业生态学活体实验室”（Agroecology Living Lab, ALL）理念高度契合，都强调因地制宜、共同创造可持续农耕实践。将IPLC的系统智慧与现代技术相结合，为小农占多数的地区（如亚太）的农业转型提供了巨大机遇。
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让决策者和公众充分认识并支持IPLC系统的“真实价值”。主流现代农业因其产品可市场化而获得巨额补贴（全球每年超过6350亿美元），而IPLC系统提供的众多非市场化的生态与社会福祉却得不到相应补偿。为此，可借鉴“生态系统与生物多样性经济学”（The Economics of Ecosystems and Biodiversity, TEEB）报告中针对农业食物系统提出的整体评估框架，从自然资本、社会资本、人力资本和生产资本四个维度综合衡量。IPLC系统在前三项资本上表现卓越，而现代系统则侧重于生产资本。运用这种多资本评估方法，有助于揭示IPLC系统的全面贡献，从而为政策制定提供依据。
为扭转IPLC系统面临的衰退趋势，亟需采取行动：调整农业补贴方向，支持生态友好型实践；建立生态系统服务付费机制；通过教育、社区种子银行、慢食运动等方式复兴传统知识与文化；并加强IPLC自组织与合作社网络建设。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系统（GIAHS）等倡议已迈出认可的步伐，但实质性的资金与政策支持仍需跟上。联合国粮食系统峰会（UNFSS）等全球进程也已将本土和原住民食物系统视为变革的关键。
结论
本综述表明，IPLC农耕系统是生态智慧与文化传承的宝库，以其高生物多样性、资源整合管理及气候适应能力，为构建可持续、有韧性的粮食系统提供了关键启示。然而，这些系统正面临知识流失、经济边缘化和政策忽视等多重危机。当前研究在定量对比、经济分析和可推广性评估方面存在不足。未来，需要通过TEEB等多资本框架正确评估其价值，推动政策向农业生态实践倾斜，并紧急开展知识记录与代际传承工作。最终，走向IPLC智慧与现代创新的协同整合，而非二元对立，才是实现全球粮食安全、营养健康、生态可持续与社会公平的可行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