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AL OF AGRICULTURAL & ENVIRONMENTAL ETHICS》：Dialogical Environmental Worldview Integration Model (DEWIM): Reconciling Human–Human Conflict Between Anthropocentrism and Ecocentrism in Environmental Manag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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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针对环境管理中“人类中心主义”与“生态中心主义”世界观长期对立，并引发深刻的人类内部意识形态冲突这一核心问题，引入了“对话式环境世界观整合模型”（DEWIM）。该研究聚焦于人类群体间的世界观分歧如何塑造生态治理结果，通过强调不同世界观间的对话伦理、认识论反思与关系问责，为理解森林共管、泥炭地治理等复杂场景中的伦理协商提供了新框架。其意义在于将伦理谈判置于环境决策的中心，为更公正、包容的可持续实践提供了一条变革性路径。
在环境管理与保护的广阔舞台上，长期上演着一场深刻的哲学对垒。一边是“人类中心主义”，它将人类的福祉、经济的发展和技术的进步置于首位，认为自然的价值主要体现在其对人类的效用上。另一边是“生态中心主义”，它主张生态系统、物种乃至自然过程本身拥有独立于人类需求的、内在的价值。长期以来，这两种世界观的对立常常被简化为“人与自然”的矛盾。然而，一篇发表在《JOURNAL OF AGRICULTURAL AND ENVIRONMENTAL ETHICS》上的研究尖锐地指出，许多棘手的可持续性挑战，根源不在于“人”与“自然”的冲突，而在于持有不同世界观的“人”与“人”之间的意识形态冲突。无论是政府规划者与原住民社群在热带雨林管理上的僵局，还是环保组织与农业开发者在土地利用上的争议，背后都是这两种根本逻辑的碰撞。
现有理论，如政治生态学、社会-生态系统（SES）理论等，虽各有洞见，但大多侧重于分析人与环境的二元互动，或将价值观差异视为政治经济力量的副产品，未能充分正视和解决这种基于深层伦理承诺和认识论分歧的“人类内部矛盾”。这导致在实践中，协商往往流于表面利益的讨价还价，无法触及冲突的哲学根源，可持续治理因而步履维艰。
为填补这一理论空白，研究人员开展了一项开创性的研究，旨在构建一个能够有效调和这两种对立世界观的整合模型。他们系统梳理了人类中心主义与生态中心主义的哲学基础与局限，批判性回顾了现有环境理论在应对世界观冲突方面的不足，进而提出并详细阐述了“对话式环境世界观整合模型”（Dialogical Environmental Worldview Integration Model, DEWIM）。该模型的核心论点在于，可持续的环境治理不能仅依赖科学数据或制度设计，必须深入触及塑造不同行动者现实认知、自然价值判断和道德权威主张的伦理与认识论根基。其重要意义在于，它通过将伦理协商置于环境决策的中心，为在多元世界观并存的世界中实现更公正、包容且文化适配的可持续实践，提供了一条结构化的变革路径。
为构建和阐释DEWIM模型，研究人员主要采用了理论构建与案例应用分析相结合的方法。首先，通过深入的文献综述和哲学分析，明确了人类中心主义与生态中心主义的核心主张及其在环境治理中的表现。其次，在批判现有理论（如政治生态学、SES理论、深度生态学）的基础上，确立了DEWIM以关系本体论、多元环境伦理和“协商共存”为规范理想三大哲学基石。模型的发展并非基于实证数据归纳，而是通过逻辑推演和概念整合，设计了包含“人类A（人类中心行动者）”、“人类B（生态中心行动者）”和“中介空间”的核心组件，并规划了“识别”、“对话”、“综合”和“共管”四个动态、迭代的阶段进程。最后，研究者将模型应用于多个具体情境（如马来西亚彭亨州的泥炭地管理、社区森林治理、人兽冲突等）进行演绎性分析，以展示其解释力和应用潜力，并讨论了其方法论含义，建议通过定性案例研究和过程追踪法进行未来实证检验。
研究结果：
1. 理论背景与现有理论的局限
研究首先系统阐述了对立的哲学基础。人类中心主义将人置于道德关怀的中心，从功利主义视角看待自然；而生态中心主义（及其相关分支如生物中心主义）则赋予非人类生命和生态系统内在价值。文章指出，现有主流理论在应对这两种世界观引发的“人-人”冲突时存在显著不足：政治生态学侧重权力与不平等，但常将价值观视为政治经济衍生物；SES理论关注系统联动与适应性，却将人类行为视为功能性的，低估了其背后的伦理框架；深度生态学等则带有批判性，缺乏在共享治理体系中建设性协商不同取向的指导。这些理论都未能充分地将世界观多元性视为环境治理的内在构成性特征。
2. DEWIM模型的构建与核心架构
研究提出了DEWIM模型作为解决方案。该模型基于三个核心理念：关系本体论（挑战人与自然的二元分离）、多元环境伦理（承认人类中心与生态中心逻辑共存的合法性）、以及将“共存”视为需要积极协商的关系性规范理想（而非无需分歧的和谐）。模型包含三个核心组件：代表人类中心行动者的“人类A”、代表生态中心行动者的“人类B”，以及二者进行伦理互动的“中介空间”。其动态过程包含四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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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别：承认对立世界观的道德正当性，中断认识论上的主导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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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在权力意识下进行结构化、反思性的深度交流，旨在阐明而非统一各自的道德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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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通过对话产生新的关系可能性，形成保留各方世界观完整性但创造重叠承诺的混合伦理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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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管：将综合后的伦理安排制度化，嵌入共享权威、适应性决策等治理结构中，并需持续迭代。
3. DEWIM模型的应用示例
研究通过多个案例展示了DEWIM的操作化。例如，在彭亨州泥炭地森林管理中，国家机构（人类A，倾向技术优化和火灾风险防控）与原住民社群（人类B，视土地为蕴含精神与监护责任的祖先领地）存在冲突。应用DEWIM分析，可持续的治理路径需经历：正式承认原住民习惯法权利（识别）；通过参与式测绘、共管研讨会等进行深度对话（对话）；形成兼顾生态保护与社区生计的混合方案，如文化敏感性分区、联合火灾监测队（综合）；最终建立持久、适应性的共管机构（共管）。类似地，模型也可应用于油棕景观中的人兽冲突（调解生产安全与物种保护）、环境教育（整合西方科学知识与土著生态世界观）、城市森林生态系统服务评估（平衡休闲价值与生物多样性内在价值）以及小农可持续农药使用（协调产量与生态健康）等多个领域。
4. DEWIM的理论定位与贡献
研究将DEWIM与相关理论进行了对比，凸显其独特性。相较于环境实用主义（寻求权宜妥协），DEWIM视本体论冲突为治理的内在组成部分；相较于适应性共管（预设共享理性），DEWIM明确指出人类中心-生态中心张力是基础性问题；相较于多重证据基础方法（侧重知识互补），DEWIM进一步聚焦道德争议本身；相较于协商式治理（预设共识可能），DEWIM强调对话必须首先识别和打断认识论主导。DEWIM的贡献在于：将“世界观”作为核心分析单元；将认识论冲突视为构成性的；提供了“识别→对话→综合→共管”的结构化伦理进阶路径；且不预设共识，以“协商共存”为目标。
5. 模型的局限与未来方向
文章也客观指出了DEWIM的局限性。目前它主要是一个理论框架，尚未经过系统的实证验证，其实际效能需在具体治理情境中检验。模型的文化适用性可能存在差异，在某种世界观极度主导或二者难以清晰界定的文化中，对话的开展可能面临挑战。此外，结构性权力不对称可能超越伦理对话的范畴，影响协商的平等性，这要求未来研究需整合政治生态学或去殖民理论等视角以增强模型的现实解释力。未来发展方向包括在参与式森林治理、泥炭地管理等具体场景中进行实证检验，以及在环境教育项目中观察对话伦理如何实践。
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成功构建了“对话式环境世界观整合模型”（DEWIM），它从一个根本性的视角重构了环境冲突：许多可持续性挑战的深层根源，并非传统认为的“人类 versus 自然”之战，而是“人类 versus 人类”之间，基于人类中心主义与生态中心主义这两种根本对立世界观而产生的意识形态斗争。DEWIM的核心价值在于，它没有试图消弭或取代任何一种世界观，而是通过一套结构化的伦理协商进程——从相互“识别”合法性开始，经过权力自觉的深度“对话”，达成保留差异的“综合”，最终实现制度化的“共管”——来架设沟通与转化的桥梁。
该模型的理论意义重大，它弥合了环境哲学（关注伦理承诺）与环境治理实践（关注制度与绩效）之间的断层，将世界观分歧及其解决提升为环境管理理论的中心议题。在实践中，DEWIM为处理涉及原住民托管人与国家/行业行动者等多元主体的复杂环境问题（如东南亚的泥炭地管理和社区森林治理），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具有操作潜力的分析框架和行动指南。它强调，真正的可持续性不仅是生态或技术目标，更是在多元道德图景中进行的、持续的伦理谈判与认识论反思过程。
尽管DEWIM在文化普适性、权力结构应对等方面仍需进一步探索和细化，但它无疑为走向更公正、包容且文化适配的环境治理，开辟了一条富有洞见的变革性路径。它邀请研究者、政策制定者和实践者共同关注并积极管理那些隐藏在资源竞争表象之下的、深刻的哲学与伦理分歧，从而共同塑造更可持续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