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havioral Ecology and Sociobiology》:Behavioral ecology and sociobiology since 1975: The growth and diversification of the biology of adaptive social behavi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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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纪念E.O. Wilson里程碑式的著作《Sociobiology: The New Synthesis》发表50周年,本刊编辑以个人视角评述了该学科在过去半个世纪的发展、核心概念的形成、学科的融合与分化,及其对行为科学的深远影响。研究探讨了社会生物学如何从个体和亲缘选择等核心概念出发,逐步与行为生态学、社会基因组学、社会神经行为学等新兴领域融合,并展望了其未来方向。该评述不仅梳理了学科发展脉络,也展示了社会生物学作为一个框架如何持续激励和塑造着对动物(包括人类)社会行为的进化理解。
半个世纪的学科回响:《Sociobiology: The New Synthesis》如何塑造了行为科学
如果为当代行为科学的发展绘制一张家谱,1975年出版的《Sociobiology: The New Synthesis》(社会生物学:新综合)无疑是一个显赫的节点。由昆虫学家、理论家E.O. Wilson撰写的这本巨著,如同投入科学池塘的一块巨石,其引发的涟漪在半个世纪后依然清晰可辨。它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一场科学运动的宣言,旨在将社会行为的复杂性置于达尔文自然选择的框架下进行系统研究。在它出版之前,对于动物(乃至人类)为何会表现出合作、利他、竞争和复杂的沟通等社会行为,生物学界尚未有一个统一的、以基因为核心的进化论解释。Wilson的雄心在于提供一个“新综合”,将行为、生态学和进化生物学整合起来,为社会行为研究建立坚实的理论基础。然而,这一学科自诞生之初就伴随着激烈的辩论,从科学方法论(如对“适应主义者纲领”的批评)到其对社会、政治议题(特别是人类行为解释)的潜在影响,争议从未停歇。五十年过去了,社会生物学是如批评者所预言的那样走向了死胡同,还是如支持者所坚信的那样,成功转型并深刻地重塑了行为科学?为回答这一问题,一群杰出的行为生态学与社会生物学领域的学者,在《Behavioral Ecology and Sociobiology》期刊上,以个人学术生涯为经纬,共同回顾了这部著作及其所代表的学科在过去半个世纪的深远影响、核心遗产与持续演进。
这项研究并非一项传统的实验性工作,而是一篇集合了多位期刊副主编(Associate Editors)个人视角的评述性文章。研究者们——包括Peter Bednekoff, Siobhán Cully, Marco Festa-Bianchet, Caitlin Gabor, David J. Hosken, Michele A. Johnson, Mirjam Kn?rnschild, Bernhard Voelkl, Gerald Wilkinson——基于各自的研究专长和学术成长经历,阐述了《Sociobiology》一书及其理论框架如何塑造了他们的学术道路,并评估了该学科在过去五十年的发展、分化与融合。他们讨论了从核心进化概念(如亲缘选择、性选择)的检验,到新兴交叉领域(如社会基因组学sociogenomics、社会神经行为学socioneuroethology)的兴起,同时也直面了该领域曾面临的方法论与哲学争议。这项工作的核心在于,通过对学科历史的梳理和个人叙事(narrative)的结合,展现社会生物学作为一个研究范式的生命力和演化轨迹,并为其未来的发展方向提供反思。
主要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历史评述与个人学术叙事相结合的方法。作者们并非进行新的数据收集或实验,而是基于对已有文献(特别是自1975年《Sociobiology》出版以来)的梳理,结合自身作为行为生态学与社会生物学研究者的亲身经历,进行回顾性分析。他们引用了大量该领域的经典与前沿文献,涵盖了从Hamilton的亲缘选择理论、Trivers的系列工作,到近期关于社会基因组学、多层级选择(multilevel selection)的讨论。通过这种多视角的、反思性的论述,文章构建了一幅关于该学科知识增长、概念辩论和领域扩展的动态图景。
研究结果:
1. 奠基与影响:一部著作的深远回响
文章指出,《Sociobiology》的出版标志着行为研究的一个转折点。尽管许多核心概念,如W.D. Hamilton的亲缘选择(kin selection, 1964)、R.L. Trivers的互惠利他(reciprocal altruism, 1971)、亲代投资(parental investment, 1972)和性比理论(sex ratio theory, 1973)等在1975年之前就已提出,但Wilson的著作极大地提升了这些思想的能见度和接受度,将它们整合进一个统一的框架。该著作直接催生或加速了行为生态学(behavioral ecology)作为一门子学科的崛起,后者尤其强调在生态背景下对行为适应功能(adaptive function)的建模研究,即所谓的“牛津学派”(Oxford School)。国际行为生态学会(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Behavioral Ecology, ISBE)及其会刊《Behavioural Ecology》的创立,便是这一分支发展的明证。文章认为,社会生物学和行为生态学在很大程度上重叠,共同将行为研究牢固地置于进化生物学的范畴内。
2. 核心概念的检验、扩展与争议
多位作者回顾了社会生物学核心概念如何被实证检验和扩展。例如,对昆虫社会进化、灵长类繁殖策略(如Hrdy对叶猴杀婴行为的研究)的开创性工作,都深深植根于社会生物学的理论框架。然而,学科发展也伴随着激烈的辩论。David J. Hosken回顾了Gould和Lewontin(1979)提出的“拱肩”(spandrels)批评,即对“适应主义者纲领”(adaptationist programme)的挑战,认为其未能充分考虑非适应性解释。此外,关于“基因决定论”(genetic determinism)的指控长期困扰着该领域。Hosken指出,任何严肃的进化生物学家都不会支持严格的基因决定论,因为表型始终是基因与环境复杂互动的结果,包括基因-环境互作、间接遗传效应和上位性(epistasis)等。Bernhard Voelkl则重点讨论了群体选择(group selection)的争议。他指出,Wilson在《Sociobiology》中坚决驳斥了群体选择,推崇个体和亲缘选择,这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关于多层级选择(multilevel selection)的辩论数十年,尽管Wilson本人在晚年改变了这一观点。
3. 学科的融合、分化与新兴前沿
文章清晰地展示了社会生物学如何作为一个“生长点”,催生了众多高度跨学科的新领域。这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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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基因组学(Sociogenomics):探究社会生活的分子基础,将基因、大脑和行为与社会环境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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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神经行为学(Socioneuroethology):从神经机制层面理解社会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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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生态免疫学(Socioecoimmunology):研究社会性、生态学与免疫系统之间的交互。
昆虫(如蜜蜂、蚂蚁)作为模型生物,在连接社会进化、神经生物学和分子生物学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同时,对人类行为的研究也衍生出进化心理学、人类行为生态学和文化进化理论等分支。Siobhán Cully分享了她如何运用人类行为生态学框架研究性别偏见和社会结构,同时也反思了将非人类动物模型简单类推到人类社会的风险。
4. 个人叙事中的学科印记
每一位副主编的叙述都生动体现了《Sociobiology》如何具体地影响了个人学术轨迹。Peter Bednekoff提到,正是“行为生态学家”这个词让他找到了学术归属,尽管他最初是通过阅读Wilson的《Sociobiology》进入该领域。Gerald Wilkinson的职业生涯更是直接源于一次以《Sociobiology》为教材的研究生讨论课,这引导他最终成为研究蝙蝠社会行为的专家。Marco Festa-Bianchet强调,该著作强调个体差异和长期研究,为他对有标记个体的野外研究奠定了基础。Caitlin Gabor的研究从经典行为生态学扩展到整合基因、激素和环境变化的研究,呼应了社会生物学强调机制与功能整合的根源。Mirjam Kn?rnschild将亲缘选择、亲代-子代冲突等概念应用于蝙蝠社会行为研究,同时也指出当前研究更关注可塑性、信息传递等非遗传因素。
结论与讨论
总而言之,这篇集合了多视角的评述文章强有力地论证了,自1975年《Sociobiology: The New Synthesis》出版以来的五十年,是社会生物学思想深刻渗透并改造行为科学的半个世纪。其首要意义在于确立了社会行为研究的进化框架。Wilson的核心贡献在于坚决将社会组织(蜂群、兽群、社会)本身视为一种可受自然选择塑造的“表型”(phenotype),从而为科学地、在普适进化理论下研究各类动物的社会行为铺平了道路。从亲缘利他到性选择,从亲代投资到社会寄生,一系列理论预测得到了广泛而深入的实证检验。
其次,该学科展现了强大的内省、批判与演化能力。它并未回避内部的重大争论,例如关于适应主义局限性的“拱肩”批评、对基因决定论的担忧,以及群体选择与亲缘选择之间持久的理论张力。这些辩论非但没有摧毁该领域,反而促使研究者发展出更精细的模型、更严谨的验证方法,并拓展了理论边界(如对多层级选择的重新审视)。社会生物学成功地将批评转化为发展的动力。
第三,文章凸显了社会生物学惊人的跨学科辐射与融合能力。它并未固守于70年代的理论雏形,而是作为母体,孕育或深度融合了行为生态学、社会基因组学、社会神经行为学、社会生态免疫学等一系列前沿方向。这种融合使得对社会行为的理解得以从进化功能(“为什么”)深入到神经、分子和生理机制(“怎么样”),实现了Wilson最初所展望的生物学各层次的整合。
然而,讨论中也透露出一种微妙的张力,即“社会生物学”与“行为生态学”这两个标签之间的关系。一些学者(如文中引用的Stuhrmann, 2022)视二者为相互竞争、争夺“正统”遗产的实体,部分原因是“社会生物学”一词曾背负政治包袱。但本文的多位作者倾向于认为两者核心重叠,只是侧重点不同,并且“社会生物学”研究持续出现在顶尖期刊中,并未被刻意回避。
展望未来,社会生物学的遗产在于它提供了一个持久而富有弹性的范式。它教导研究者从个体差异和适合度(fitness)后果的角度审视行为,同时保持对机制、环境复杂性和历史偶然性的开放态度。正如David J. Hosken引用Alcock(2001)的著作标题所指出的,社会生物学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取得了“胜利”(The Triumph of Sociobiology),但这种胜利不是僵化教条的胜利,而是一个动态、自我修正的科学框架的胜利。它成功地将行为研究置于现代进化生物学的核心,并继续激励着新一代科学家去探索从昆虫到人类的社会生活的辉煌与复杂。这篇发表在《Behavioral Ecology and Sociobiology》的评述,既是对一段辉煌历史的致敬,也是面向未来更多综合与发现的启程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