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RICULTURE AND HUMAN VALUES》：Sustainability beyond the middle class. Food-related practices in households with low socioeconomic stat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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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解决当前主流可持续发展话语以西方中产阶级为中心、忽视非西方及社会经济地位低下群体可持续实践的问题，研究人员以波兰城市低收入人群（领取低养老金的老人与有孩子的家庭）为对象，从实践理论视角切入，通过质性研究方法，深入探究了他们的饮食相关日常实践。研究发现，这些群体通过邻里网络、食物共享、自我供给、节约与再利用等实践，在非正式经济中体现了关键的可持续性原则，构成了“静默可持续性”。此研究挑战了当前可持续性框架的西方中心与创新驱动导向，呼吁建立更具包容性、认可不同经济社会文化背景的可持续性路径。
当我们在谈论可持续饮食时，脑海里浮现的常常是那些“道德消费主义”的形象：购买贴有有机认证的食品、支持本地小农、参加“农场假期”以重拾与土地的联系。主流的可持续性话语似乎设定了一个理想的践行者模板——通常是西方社会里拥有足够经济资本和文化资本的中产阶级。他们有能力通过“有意识的选择”来追求更健康、更环保的生活方式。然而，这种叙事是否无意中筑起了一道高墙，将全球范围内许多同样在践行着可持续原则，却并非出于环境关切，而是源于日常生计需要的群体排除在外？那些因经济所迫而精打细算、物尽其用、共享互助的实践，难道仅仅因为是“生存策略”就不配被纳入可持续性的版图吗？
发表在《AGRICULTURE AND HUMAN VALUES》上的这项研究，正是将目光投向了这些被忽视的角落。研究聚焦于波兰城市中社会经济地位（SES）低下的个体与家庭，包括那些领取低于法定最低标准养老金的老年人以及有孩子的低收入家庭。通过深入剖析他们的日常饮食实践，论文揭示了一种“静默的可持续性”。这种可持续性并非响亮的口号或刻意的环保宣言，而是深深嵌入在日常生活中、源自文化传统与经济必需性的务实行动。研究挑战了当前可持续性框架中隐含的西方中心主义、中产阶级偏见以及对技术创新和市场方案的过度依赖，有力地论证了：真正的、具有韧性的可持续转型，必须看见并承认那些早已存在于边缘群体日常生活中的智慧与实践。
为了深入探究波兰城市低收入群体的饮食实践及其可持续性内涵，研究人员主要采用了两种质性研究方法。首先，对居住在华沙都市区的11名低养老金领取者（55-74岁，8女3男）进行了半结构化深度访谈。这些受访者或因健康、家庭等原因职业生涯不典型或短暂，经济状况窘迫。其次，在克拉科夫的诺瓦胡塔区（一个具有深厚工人阶级背景的社区）一所小学，对8名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学童家长（均为女性，约三分之一为单亲母亲）进行了两次焦点小组访谈。整个研究遵循实践理论的路径，重点分析实践的三元结构——材料（如获取厨房、土地）、能力（如烹饪、购物、保存食物的技能）和意义（对实践的社会与象征性理解）。数据分析采用主题分析法，首先归纳饮食相关实践主题，再依据环境、社会、经济三个可持续性维度，评估这些实践是否及如何体现可持续性原则。
研究发现
“总能为别人做点什么”：朋友与邻里网络
研究发现，受访者普遍通过紧密的邻里朋友网络来增强家庭的食物安全。这种网络超越了单纯的市场经济逻辑，强调互惠与非正式的交换。例如，退休老人会为老年俱乐部的朋友烹煮当季蔬菜并分享，之后会收到他人回馈的、自己不善制作的食品如酵母面包。低收入家庭的母亲们也会轮流邀请朋友共进午餐，分摊成本。这种基于信任和互惠的食物分享实践，不仅减少了单个家庭的食物浪费和采购压力，也强化了社区的社会纽带与支持系统，体现了可持续性的社会维度。
“从零开始烹饪”：技能、规划与节约
面对有限的经济资源，“从零开始烹饪”成为低收入家庭的核心实践与必备技能。这意味着购买基础食材而非加工食品，并充分利用食材，减少浪费。受访者展示了高超的食物管理能力：精心规划购物清单、比较价格、利用促销、购买临期折扣品。他们擅长利用边角料（如鸡骨熬汤、菜叶做馅），并掌握传统的食物保存技术（如制作果酱、腌菜）。一位母亲甚至用西瓜皮制作蜜饯。这些实践显著减少了家庭层面的食物浪费，降低了对资源密集型加工食品的依赖，并通过延长食物生命周期提升了经济韧性，在环境和经济层面都具有可持续性价值。
“我有自己的小菜园”：城市中的食物自我供给
尽管居住在城市，许多受访者仍通过各种方式进行小规模的食物自我供给。有些人拥有郊区的家庭菜园（dacha），有些人则在阳台、窗台或社区分配的地块上种植蔬菜、香草甚至水果。例如，一位老人提到她的朋友在阳台上种植草莓、西红柿和辣椒。这种实践不仅提供了新鲜、低成本且来源明确的食物，缩短了“从田地到餐桌”的距离，减少了包装和运输的环境足迹，也重新连接了生产者与消费者的身份。它常常与分享网络结合，收成会在亲友邻里间流转。这挑战了可持续性话语中关于城市居民与食物生产“脱节”的假设，展示了即使在城市环境中也存在的替代性食物网络。
“静默”的可持续性与被忽视的“生态正当性”
研究指出，上述实践虽然符合可持续性的核心原则（减少浪费、本地化、资源共享、技能传承），但在主流可持续性话语中却很少被认可为“可持续的”。这是因为当前话语被一种西方中产阶级的视角所主导，它将可持续性建构为一种需要“有意识的”“道德的”“创新的”选择，并与特定的生活方式（如购买有机食品、参加农场旅游）和消费能力绑定。相比之下，低收入群体的类似实践往往被归因于“经济必需”或“生存策略”，因而被剥夺了“生态正当性”。这种认知偏差导致政策设计（如强调绿色消费、技术方案）往往与这些群体的现实经验和能力脱节，甚至可能因强化阶级区分而阻碍可持续实践的推广（例如，有人因担心骑行被误认为买不起汽车而放弃这一环保出行方式）。
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考察波兰城市低收入群体的饮食实践，揭示了一种广泛存在却被主流话语忽视的“静默可持续性”。这种可持续性深深植根于日常生活的物质约束、文化传统和社会关系中，表现为高效的食物管理、技能性消费、资源共享和非正式的食物获取网络。研究结论强调，可持续性转型的资源和智慧并不仅仅存在于中产阶级的“道德消费”或尖端技术创新中，也蕴藏在边缘化和低收入群体为应对现实挑战而发展出的日常实践中。
这项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对当前可持续性范式的深刻批判与拓展。它指出，以西方中产阶级经验为蓝本的可持续性框架，具有内在的阶级、地理和认知偏见。这种框架将可持续性个体化、道德化、商品化，并倾向于将非西方、非精英群体的实践视为落后的、需要被“教育”和“提升”的对象，而非可资借鉴的知识来源。通过将波兰置于全球体系的“半边缘”位置进行分析，研究进一步揭示了知识生产本身的政治性，即中心地区如何设定议题并掌握对何为“可持续”的定义权。
因此，论文呼吁走向一种更具包容性和情境敏感性的可持续性路径。这要求学者、政策制定者和行动者摒弃单一的标准模板，去发现、重视并学习那些在不同经济、社会和文化背景下已然存在的可持续实践。真正的包容性转型不是将一种模式强加于人，而是创造一个能够看见并赋能多种可持续性形式的空间，特别是那些“静默”的、由边缘群体所承载的形式。唯有如此，可持续性运动才能超越特定的阶级与地域界限，成为一个真正公正和具有全球代表性的共同事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