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Partner preferences for resources adapt to income and gender economic inequa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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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旨在解决异性恋伴侣资源偏好性别差异的“进化”与“文化不平等”之争。研究者通过Stamola范式实验操纵虚拟社会中的性别经济不平等与个人收入，发现个体对资源（如“好工作”）的偏好会随自身及异性群体资源的丰沛程度而战略性调整，而对外貌的偏好则相对稳定。这揭示了偏好具有适应性，暗示随着女性经济地位提升，传统的向上婚配（hypergyny）偏好可能减弱。
当我们谈论理想伴侣时，脑海中往往会浮现出一些“标准答案”：女性通常被认为更看重对方的经济实力和资源，而男性则更在意伴侣的年轻与美貌。这种差异是根植于人类本性的进化结果，还是由社会文化塑造的性别不平等所导致？三十多年来，进化心理学与社会性别角色理论的支持者围绕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辩论。更现实的意义在于，随着女性在经济领域的地位日益提升，一种广泛的社会担忧浮出水面：如果女性始终执着于寻找经济条件优于自己的伴侣（即向上婚配，hypergamy），那么随着她们自身越来越成功，可选择的伴侣范围是否会越来越小，进而导致“配对危机”？这项发表于《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的研究，通过一项巧妙的实验，为这个横跨心理学、社会学和进化生物学的经典难题，提供了一个动态且富有战略视角的新解释。
研究者采用了Harmon-Jones等人开发的“Stamola”虚拟社会范式。他们从Prolific Academic平台招募了602名来自英国、加拿大、美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年龄在18至45岁、以英语为母语的顺性别异性恋参与者。实验核心是操纵两个关键变量：1) 性别经济不平等（虚拟社会中女性与男性的平均收入比，设定了0.5、0.6667、1.0、1.5、2.0五个等级）；2) 个人收入（参与者在自身性别群体中的收入百分位，设定了第10、30、50、70、90百分位五个等级）。参与者被随机分配到45种不同的虚拟社会场景之一，被告知该社会的平均收入、性别收入比以及自己的收入状况，并在此设定下回答关于长期理想伴侣偏好的问卷。研究团队通过预注册的分析计划，使用线性回归检验了性别、个人收入与性别经济不平等对伴侣偏好的交互影响，并辅以事后探索性分析。整个研究的设计、数据与代码均已开源。
研究结果
1. 伴侣对资源的偏好是否适应收入与性别经济不平等？
结果有力地支持了假设。首先，个人收入越低，参与者对伴侣资源相关特质（如“有抱负”、“财务安全”、“有好工作”的评分平均值）的渴望就越强，无论是评分偏好（β = -0.09, P = 0.005）还是排序偏好（β = -0.18, P < 0.001）均如此。其次，性别与性别不平等存在显著的交互作用：当性别经济不平等对自身性别不利时（即异性群体更富有），个体会表现出更强的资源偏好（评分：β = -0.10, P = 0.010；排序：β = -0.15, P < 0.001）。在向上婚配（希望伴侣经济条件优于自己）的倾向上，也观察到同样的模式：越贫穷的参与者越看重这一点（β = -0.26, P < 0.001）；同时，当异性比自身性别更富有时，向上婚配的重要性也随之提高（β = -0.22, P < 0.001）。事后分析进一步揭示，在女性收入高于男性的虚拟社会条件下，男女在资源偏好和向上婚配倾向上常见的性别差异显著缩小甚至消失。这意味着，当女性掌握更多资源时，她们对伴侣经济实力的传统强偏好减弱，而男性则开始更看重女性的资源。值得注意的是，预测的三重交互作用（性别×收入×不平等）并不显著。
2. 伴侣对年龄的偏好是否适应收入与性别经济不平等？
与假设相反，无论个人收入高低或性别经济不平等状况如何，参与者对理想伴侣年龄差距的偏好均未发生显著变化。由于年龄常被视为资源的代理变量，研究者进行了事后相关性分析。结果显示，在女性中，资源偏好与偏好年长伴侣之间存在微弱但显著的正相关（评分资源偏好：r=0.16, P=0.007），但在男性中，这种相关性几乎为零。这表明，男性对年轻伴侣的偏好可能独立于资源考量，而女性对年长伴侣的偏好与资源需求仅存在有限关联。
3. 计划探索性分析
作为区分效度的检验，研究者发现，伴侣的外貌吸引力偏好并未随个人收入或性别经济不平等发生系统性、稳健的适应性变化。虽然排名外貌偏好显示出微弱的交互作用，但在控制了资源偏好的变化后，该效应变得不显著。这支持了行为生态学的观点：只有那些在特定环境中能改变适应度的偏好才会被调整，而外貌偏好可能不属于此类。
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个体对伴侣资源相关特质的偏好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会根据自身经济状况和所处社会的性别经济结构进行灵活、战略性的调整。贫穷的个体以及其所在性别群体相对贫穷的个体，会更强地偏好拥有资源的伴侣。这种适应性使得在女性更富有的情境下，传统的资源偏好性别差异趋于消失。这为解决长期的学术争论提供了关键的实验证据，并有力回应了社会关切：随着女性经济地位的提升，人们对向上婚配的固执偏好可能会相应减弱，从而缓解潜在的“配对危机”。
在理论层面，这一发现与行为生态学的框架高度一致，即行为（包括心理偏好）会为了适应当前环境、最大化适应度或其代理目标（如成功配对、避免贫困）而灵活调整。它也部分兼容并挑战了现有的两大理论：一方面，它为进化心理学中关于偏好灵活性的讨论提供了实证支持，表明人类可能进化出了根据环境调整择偶策略的心理机制；另一方面，它证实了社会性别角色理论的核心预测——性别不平等会影响偏好，但对后者关于外貌偏好会同步变化的预测提出了质疑。研究也解释了为何在自然观察中，更富有的女性有时表现出更强的资源偏好（可能是由于混杂变量，如更高的整体择偶标准或社交圈层），而实验控制则揭示了“财富本身”倾向于降低对伴侣资源的重视。
本研究的意义深远。它首次通过实验操纵，清晰揭示了个人收入与性别经济不平等对伴侣资源偏好的因果效应，克服了横断面研究中无法解决的混淆变量问题。它表明，许多观察到的心理性别差异可能不是由性别分化的基因直接决定，而是两性对环境做出的通用适应性反应。从社会趋势看，研究带来了乐观的讯息：随着全球范围内女性经济力量的增强，伴侣偏好有可能发生相应的演变，而不是导致僵局。这可能会进一步引发行为上的连锁反应，例如男性可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外貌提升和育儿中，以匹配女性变化的需求。总之，这项研究鼓励学界将浪漫伴侣偏好视为人类对环境做出的简单而战略性的适应结果，并倡导采用更多实验方法来探索心理性别差异的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