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imate Policy》：Gender, vulnerability, and power in Indonesia’s climate policies
编辑推荐：
本文批判性审视了印度尼西亚2010-2022年间十项国家气候政策。针对现有政策中将性别主流化等同于程序性操作、过度聚焦脆弱性、忽视结构性不平等的现状，研究人员采用女性主义交叉性政策分析方法，深入剖析了这些政策在性别建构、知识体系和社区领导力方面的缺陷。研究发现，印尼气候政策对性别的理解狭隘且呈二元性，优先采纳自上而下的技术知识，未能有效整合社区主导的专业知识，并忽略了交叉性的领导力形式。研究结论强调，要实现真正的变革性适应，需采取基于具体情境的交叉性方法，从根本上解决不平等根源，以促进气候正义与包容性治理。
想象一下，在拥有世界第二长海岸线和数千个小岛的印度尼西亚，气候变化带来的风暴、海平面上升和极端天气，正让沿海村庄一点点被海水吞噬。当地渔民家庭的妇女们一边使用#KamiMenolakTenggelam（#我们拒绝沉没）的标签在网络上疾呼，一边在现实中为家园抗争。她们不仅是环境不公的最直接受害者，也常常是社区应对灾害、守护生计的领导者。这个场景凸显了一个核心矛盾：在基层，妇女和边缘化群体展现着强大的行动力与智慧；但在国家政策层面，他们的角色和经验是否得到了真正的看见与赋能？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一组研究人员将目光投向了印度尼西亚的气候政策文件。作为一个在更广泛发展框架中承诺“性别主流化”与包容性的国家，印尼已制定了一系列关键的气候政策文件来指导其适应和减缓议程。然而，一个紧迫的问题随之而来：这些文件是否真正推动了性别与气候正义？它们是如何构建性别概念的，又是如何将这种理解落实到具体政策中的？为了深入探究，研究人员运用女性主义交叉性政策分析（Feminist Intersectional Policy Analysis）这一锐利工具，对印尼各部委在2010年至2022年间发布的十项气候政策进行了系统审视。这项研究最终发表在国际知名期刊《Climate Policy》上，为我们理解全球南方国家的气候治理与性别正义提供了深刻的批判视角。
为了系统评估印尼气候政策对性别的建构，研究人员采用了一套严谨的方法。首先，他们选取了十份由印尼国家发展计划部、环境与林业部、妇女赋权与儿童保护部及财政部发布的政策文件，涵盖纲领性文件和具体技术指南。其次，研究采用两阶段分析流程：先通过关键词检索定位政策文本中“性别”和“妇女”相关论述及其关联概念；再依据三个核心的交叉性与变革性问题（表征与包容、权力与知识、能动性与政治行动）对文本进行深入分析。这种方法论框架旨在超越表面的术语统计，揭示政策叙事背后的权力动力学。
研究发现与讨论：气候政策中的性别迷思
研究团队的分析揭示出印尼气候政策在整合性别视角方面存在的三个关键问题，这些问题分别在纲领性文件和专门性别文件中各有体现。
4.1. 性别作为一种列举实践：对纲领性文件的分析
对七份纲领性政策文件的分析表明，性别在印尼气候议程中的融入是有限且表层的，更多表现为一种“列举实践”而非实质性的政治包容。在“表征与包容”层面，性别被狭隘地建构为“妇女问题”，并与脆弱性线性挂钩。政策文本常将妇女、儿童、老人、低收入群体等并列为“脆弱群体”，强调气候变化的差异性影响，但忽略了这些身份内部的交叉性以及结构性权力不平等。例如，早期文件将妇女的脆弱性主要与孕产健康挂钩，后期文件则简单地将原住民和地方社区添加到脆弱群体列表中。
在“权力与知识”层面，这些文件未能充分承认包括性别化知识、地方经验在内的多样性知识体系。仅有的一份提及妇女知识的文件，也将其框定在传统的家庭角色和自然资源管理范围内。社区在文件中多被归类为需要被保护的“脆弱主体”，而非拥有重要知识、应参与决策的“利益相关方”，这揭示了气候治理中知识与权力的等级结构。
在“能动性与政治行动”层面，这些概念虽被提及，但未充分发展，且多被置于背景部分而非战略部分。政策更强调对脆弱群体的“能力建设”，而非促进其领导力和政治能动性。这种框架将政府和外部组织定位为干预的主导者，通过“赋能”项目来“拯救”脆弱群体，无形中强化了自上而下的技术治理模式，并复制了印尼威权治理传统中对妇女角色和声音的管控。
4.2. 被遗留的领导力：对专门性别文件的分析
三份专门性别文件（如《性别响应型气候变化适应通用指南》、《地区层面性别响应型气候变化适应技术指南》、《性别响应型气候变化预算标签技术指南》）对性别的讨论更频繁详细，但仍有局限。在“表征与包容”上，性别虽仍是讨论核心，但交叉性视角依然缺乏。早期文件（2015年）主要关注气候变化对家庭层面妇女的影响，对性别多样性、阶级差异等关注不足。稍晚的文件（2022年预算标签指南）则展现了进步，不仅承认妇女的脆弱性，也明确承认妇女是“不仅是受害者或受益者，也是拥有与男性不同知识和经验的发展主体”，并开始联系性别不平等与更广泛的社会经济数据。
然而，在“权力与知识”层面，这些技术文件倾向于复制而非挑战纲领性文件中对妇女知识的框架。妇女的知识仍被主要与粮食安全、文化传承、自然资源管理等传统领域绑定，呈现出一定程度的本质主义观点。文件未能提供框架来解释权力关系如何影响知识生产，或如何将地方性别化知识有效整合进国家气候融资机制。
最关键的是，在“能动性与政治行动”层面，专门文件中“领导力”的概念依然缺位，焦点停留在“参与”。策略多集中于对农村妇女的“领导力培训”、在预算过程中确保“性别分析”和“咨询”，而非实质性地认可和促进具有交叉性身份背景的妇女及社区的领导力与政治权力。这种参与模式存在被驯化、流于形式和技术官僚化的风险，无法应对印尼复杂的历史、政治和文化背景所塑造的性别权力关系。
结论与意义：走向交叉性的变革适应
本研究通过交叉性气候治理的视角，深入剖析了性别在印尼气候适应政策中被框架化和制度化的方式。分析揭示，尽管专门性技术指南提供了更详细的性别讨论，但性别在政策中的融入整体上是肤浅的。这主要体现在三点：其一，性别被简化为列举身份的分类练习，缺乏对交叉性权力动力学的分析，并排除了性别与性少数群体，反映了异性恋规范下的不公。其二，妇女的知识被本质化地与传统家庭和自然领域绑定，强化了公私、科学-非科学、文化-自然等二元对立，并延续了殖民和父权遗产。其三，政策未能促进平等的领导力，也未解决歧视性体系，使得权力等级主导决策，并优先考虑技术性、市场化的解决方案，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映射了全球北方在气候知识和政策中的主导地位。
这种自上而下的框架，有可能延续普遍主义的适应议程，忽视地方现实、交叉性的脆弱性以及公平的知识实践。最终，印尼的气候政策再生产了政府与社区之间的等级区隔，限制了变革的潜力。研究人员强调，印尼的气候政策作为实现包容性和变革性适应努力的关键载体，需要持续评估与监测，以期实现交叉性的气候正义。这要求超越简化或本质主义的性别主流化、受害者叙事和清单式项目。
为此，研究呼吁一种交叉性的变革适应（Intersectional and Transformative Adaptation） 路径。这种路径要求政策必须：承认并解决造成气候脆弱性的性别差异的结构性根源；致力于构建社区能动性，重塑结构性关系；在适应努力中培育女性主义领导力。其核心在于，将边缘化社区多样化的经验、知识和声音置于中心，认识到性别、社会、经济和环境不公的相互关联性，颂扬社区的能动性与领导力，并倡导那些针对结构性不平等而不仅仅是适应气候变化症状的政策。没有这种根本性转变，性别主流化注定会延续现状，助长适应不良，并固化不平等。这项研究不仅是对印尼政策的批判，也为全球致力于公正、包容的气候治理实践者与研究者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与行动参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