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Water Resources Development》：‘It’s our water now’: why informal institutions and tribalism matter in the success of water user associations in Jordan Valley
编辑推荐：
为解决全球水资源短缺背景下灌溉管理改革中“非正式制度”与地方社会网络的作用问题，研究人员聚焦约旦河谷，探讨了非正式制度（如部落价值观、社会规范）如何影响和塑造水资源使用者协会（WUA）的成功建立。研究发现，将部落价值观（如集体责任）整合到WUA实施过程中，对其成功建立起到了关键作用。这项研究强调了在公共池塘资源（CPR）管理和制度设计中考虑历史文化背景的重要性，为制定更具适应性的政策提供了见解。
水，是生命之源，也是21世纪全球面临的主要挑战之一。在全球范围内，农业是淡水资源的最大消费者，约占全球取水量的70%。然而，历史上许多由政府主导的灌溉管理项目，常常因为资金不足、维护不善以及缺乏用户的参与而难以为继。为了应对这一困境，自20世纪后期以来，一种强调用户参与和共同管理的新模式——水资源使用者协会（Water User Associations, WUA）在全球许多地方兴起。这种模式旨在将灌溉管理的部分责任和权力从政府机构转移给本地用水户，以提高管理效率和可持续性。但一个关键问题是：这种“舶来”的正式制度，如何在不同文化和社会背景的社区中落地生根？是生搬硬套一个“蓝图”，还是需要与当地根深蒂固的社会规则相结合？约旦，作为全球水资源最为短缺的国家之一，其主要的农业区——约旦河谷（Jordan Valley, JV）的灌溉管理改革，为回答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案例。在这里，研究人员深入探究了那些不成文的社会规范、价值观和社会网络，也就是“非正式制度”，特别是强大的“部落主义”传统，如何深刻地影响并最终促成了WUA的成功建立。
这项研究发表在国际水资源发展领域的知名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Water Resources Development》上。为了深入剖析约旦河谷WUA的成功经验，研究人员采用了一套精心设计的研究方法。首先，他们构建了一个定制的制度分析与发展（Institutional Analysis and Development, IAD）框架，在经典IAD框架的基础上，明确增加了“历史背景”作为一个核心分析属性，而非仅仅是描述性因素，从而将历史经验和非正式制度更系统地纳入分析。研究主要采用定性研究方法，包括对关键利益相关者进行半结构化访谈。受访者包括约旦水利灌溉部（MWI）和约旦河谷管理局（JVA）的官员，以及来自约旦河谷北部、中部和南部五个地区（Wadi Al-Rayyan, Der Alla, Al-Karameh, Al-Rama, Al-Kfrein）的本地农民，共计35人。访谈问题围绕农户的农业活动、灌溉管理以及对WUA的看法展开，同时也探讨了灌溉水管理中的正式与非正式规则。数据分析采用了演绎和归纳相结合的编码方法，首先以定制IAD框架的属性作为主题进行归类，再从数据中提炼新的主题，并结合从JVA和德国国际合作机构（GIZ）获得的文件进行三角验证，以确保分析的全面性和可靠性。
研究结果部分通过定制IAD框架的各个属性，系统地展示了影响WUA成功建立的关键因素。
历史背景
研究发现，社区的两段历史经历深刻影响了WUA的建立。一是20世纪50年代“农业协会”的失败经历，这些协会因法律框架不清晰导致农民陷入债务纠纷，使农民对“协会”概念产生了普遍的不信任。二是20世纪90年代末试图将灌溉水管理私有化的政策，遭到了河谷农民的集体强烈反对。这一失败经历反而强化了农民希望掌控自身用水管理权的意愿，成为后来他们积极参与WUA的重要动机。
生物物理/物质条件
约旦河谷虽然是约旦主要的灌溉农业区，贡献了全国约61%的农业GDP，但面临严重的水资源短缺。基础设施老化、频繁干旱以及高昂的维护成本，使得原有的政府管理机构（JVA）难以有效应对，导致了非法取水、破坏水表等行为，农民与JVA之间的信任关系受损。这种恶化的管理状况催生了对替代性管理方案的迫切需求。
社区属性
约旦河谷社区被描述为一个“部落”社区，超过20%的居民从事农业。这里的“部落主义”不仅仅指血缘关系，更包含了一套深厚的价值观和行为规范，如好客、荣誉、合作、智慧以及解决冲突的能力。部落社区通常有强烈的自我管理倾向，并且部落间的竞争意识也很强。这些非正式的部落价值观和社区强大的集体行动能力，为WUA的组建和参与提供了社会文化基础。
使用中的规则
在WUA引入之前，灌溉水管理主要由JVA负责。21世纪初，通过JVA与WUA之间的“任务转移协议”，管理形式转向共同管理。协议明确了双方职责：WUA负责其地理区域内的配水、水源保护、网络维护等；JVA则提供工具、预算协助、发放工资并进行监督。值得注意的是，WUA内部的规则深受部落特性的影响。在建立初期，许多WUA的管理层由部落领袖（谢赫）或其他有影响力的人物担任，以此利用其权威来动员农民参与。
行动情境与互动模式
WUA的引入过程本身就是研究的核心“行动情境”。JVA与德国国际合作机构（GIZ）在21世纪初共同推动了这一进程。为了重建因历史问题而受损的信任，他们进行了长达三年的实地走访、头脑风暴和破冰活动。在充分的社会调研基础上，项目方有意识地利用部落结构，在初期任命部落首领领导WUA，随后逐步过渡到选举制度。他们还组织农民前往埃及、土耳其、叙利亚等已有WUA经验的国家考察学习。WUA于2003年初步建立，但直到2008年获得法律地位（依据约旦合作社法）后，农民参与率才从40%大幅提升至75%。
结果
评估结果表明，WUA的建立总体上取得了成功。农民和官员对WUA持积极态度，共同管理模式得以有效运行。虽然没有全面的官方绩效数据，但文献报告显示取得了实质性进展：供水服务良好的农民比例从5%上升到95%；整个河谷的报告维护案例减少了50%以上；在Al-Kafrein地区，通过减少泄漏和非法连接，每日从大坝释放到管网的水量从12,000立方米减少到6,000立方米。农民对WUA的规则遵守度较高，满意度提升。
分析与讨论
研究者将上述发现整合进定制IAD框架进行了系统分析。分析指出，历史背景（过去的负面经历）既带来了挑战（如对法律地位的不信任），也创造了机遇（如反对私有化后对自主管理的渴望）。JVA管理的恶化凸显了改革必要性。而社区强大的部落属性（集体行动、自我管理倾向）被项目方有意识地整合进WUA的设计与推广策略中，成为成功的关键杠杆。例如，通过部落领袖进行动员，有效提升了初期参与度。然而，部落主义也有其双刃剑效应，当不同部落的WUA组建联盟时，部落间的竞争有时会导致联盟解散。
这项研究的结论强调了在公共池塘资源（CPR）管理和制度变迁中，考虑非正式制度和历史背景的极端重要性。在约旦河谷的案例中，历史上形成的部落价值观和社会网络，并非WUA这一正式制度成功的障碍，反而在项目设计者有意地尊重、理解和整合这些因素后，转化为成功的催化剂。将“集体责任”等部落价值观融入WUA的实施过程，对WUA的成功建立起到了关键作用。这印证了奥斯特罗姆关于社会资本（信任、互惠、合作）对集体行动成功至关重要的理论，也与诺斯关于制度变迁旨在降低交易成本的观点相契合——在这里，正式规则与非正式部落规范的结合，有效降低了协调、谈判和执行的成本。
研究的意义在于方法论和实践两个层面。在方法论上，提出的定制化IAD框架，通过明确纳入“历史背景”属性，为系统性分析非正式制度在制度变迁中的作用提供了有用的分析工具，有助于避免“一刀切”的蓝图式政策。在实践层面，研究为全球范围内，特别是中东及其他具有深厚传统文化社会背景的地区，推行参与式资源管理项目提供了重要启示：项目的成功不仅取决于技术设计和资金支持，更取决于对地方社会文化脉络的深刻理解和巧妙融合。政策制定者和项目设计者需要超越纯粹的技术和经济视角，将历史、文化和社会资本视为必须认真对待并加以利用的核心要素，才能设计出更具韧性、更可持续、更受本地社区拥护的管理方案。尽管约旦河谷的WUA仍面临水资源短缺、财政可持续性等长期挑战，但其在改善灌溉水配送、增强本地参与和加强维护实践方面所取得的制度性成功，无疑为在复杂社会生态系统中实现成功的资源共同管理提供了一个富有启发性的范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