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ture Generation Computer Systems》：Enacting Participatory Democracy through Futures Making in the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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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应对当前城市发展中自上而下的规划模式所导致的“想象力危机”，探索如何在充满权力不对称和绅士化压力的城市环境中实现真正的参与式民主，本研究在挪威斯塔万格的巴德达门社区开展了一项为期一年的参与式未来研究。研究人员运用扩展版乌托邦未来工作坊方法，结合参与式摄影和乌托邦草图绘制，支持居民通过批判、愿景构建和集体实现三个阶段，共同构想社区替代性未来。研究发现，居民主导的未来共创能够拓宽参与、培育民主能力，但也围绕着代表性、时机和信任产生了内部张力与矛盾。这揭示了将民主理想付诸实践时面临的伦理与操作挑战，为参与式未来和民主创新领域的辩论提供了实证依据。
想象一下，你生活的社区即将迎来大规模房地产开发，高楼将取代熟悉的老建筑，社区的文化肌理与社交空间面临威胁。然而，关于未来的决策似乎总是由远在市政厅的规划师和资本雄厚的开发商做出，作为居民的你，声音微弱，无力改变既定的蓝图。这并非个例，而是全球许多城市面临的共同困境：传统的城市规划往往是自上而下、技术官僚式的，难以吸纳在地居民的生活经验和知识，导致了Mulgan所描述的公共政策“想象力危机”。在这种背景下，一个核心问题浮现：我们能否创造一种更民主、更包容的方式，让社区居民——那些变化最直接的承受者——成为塑造他们共同未来的真正主角？
这正是《Future Generation Computer Systems》期刊上发表的这项研究所致力探索的。研究团队深入挪威石油之都斯塔万格一个充满争议的街区——巴德达门，这里正经历着从工业工人阶级区向绅士化区域的转型，新建项目威胁着历史建筑和现有社区。研究的问题是：当居民们参与到旨在塑造更民主、更包容的城市发展的未来共创过程中时，会出现哪些张力与矛盾？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研究者们并非扮演传统的观察者或专家角色，而是作为协作者，与当地居民一起，开启了一场为期一年的民主实验。
研究者采用了扩展版的乌托邦未来工作坊（UFW）作为核心方法。UFW是一个结构化的参与式框架，旨在帮助社区批判现状、想象替代性未来并探索变革路径。本研究将其经典流程（准备、批判、乌托邦、实现）扩展为长达一年的深度参与过程。研究在巴德达门社区进行，该地因房地产开发计划而存在激烈争议，这为研究提供了天然的实验场。关键的技术方法包括：1) 扩展版乌托邦未来工作坊：将通常一至两天的研讨会延长至一年，分四个阶段（准备、批判、乌托邦、实现）与居民深度互动。2) 参与式摄影：在批判阶段，使用“城市归属感”移动应用程序，让参与者上传带有地理标记的照片和个人叙述，以视觉化方式表达对社区的批评。3) 参与式乌托邦草图绘制：在乌托邦阶段，引导居民通过协作绘图、视觉叙事和艺术表现，共同创造理想的社区愿景。4) 多方法数据收集与分析：结合田野笔记、照片资料、半结构化访谈（对6位参与者）以及协作者反思，进行三角验证和主题分析。
研究结果揭示了未来共创过程中的三大核心张力：
4.1. 准备阶段：早期参与中浮现的代表性与信任问题
首次会议吸引了25位居民，主要为来自合作住房协会的居民和本地创意工作者。他们组织性强、资源相对丰富，但这立即引发了“谁被代表”的疑问。一些居民对研究者和其所属的“新欧洲包豪斯斯塔万格”（NEBSTAR）项目表示怀疑，担心这不过是又一项产出学术报告而无实际影响的活动，凸显了初始信任的脆弱性。居民们表现出对开发商和市政府角色的担忧，并强调了超越经济计算的、 holistic 的居住环境愿景。
4.2. 批判阶段：工具的双重性与问题共识的形成
通过“城市归属感”应用，居民提交了179张代表社区问题的照片。这种方法被一些参与者赞许为一种“无声的讨论”，让每个人都能平等贡献。然而，也有人批评它将多年的复杂抗争简化为快照，显得肤浅。最终，小组归纳出三个核心问题陈述，对应NEBSTAR项目的可持续性、包容性和美学价值：新开发无视历史肌理；缺乏基于居民需求的非正式聚会场所；区域被沥青、汽车和空停车场主导。
4.3. 乌托邦阶段：从批判到视觉化替代方案
在这一阶段，居民们被鼓励超越批判，共同描绘替代性未来。通过乌托邦绘图练习，他们将反思转化为空间视觉构想，强调社会包容、生态可持续和民主造空间。一位本地艺术家参与者将初步草图发展为艺术表现，并在一次社区开放日活动中征集了更多公众的乌托邦元素，丰富了集体愿景。随后，参与者们从绘图中提炼出代表其愿景的“要素”、“品质”和“原则”。
4.4. 实现阶段：愿景输出与制度性限制
居民们形成了名为“Gryd?”的社区愿景，包括艺术渲染图和规划方案，并发表在地方报纸上以寻求更广泛的公众支持。他们起草传单，试图在市政委员会辩论前影响议员。然而，斯塔万格市政府最终于2024年11月批准了开发商的计划，使得通过UFW直接影响该项目的努力受挫。不过，这一过程催化了更广泛的反思，部分市政府官员发起了一个参与论坛，邀请Gryd?小组成员贡献居民视角，共同探讨如何改进被视为功能失调的参与系统。
5. 讨论：未来共创中的核心张力与反思
研究的讨论部分聚焦于实施UFW过程中显现的三个相互交织的张力主题，这些主题生动阐释了在社区中实践民主理想时所面临的复杂挑战。
5.1. 代表性：谁是“我们”？
参与UFW的核心居民群体虽然知识丰富、富有创意，但并不能完全代表巴德达门社区的多样性。他们大多来自一个较新的、相对昂贵的合作住房项目，以挪威中产阶级和创意/学术专业人士为主。“我们”一词的指代在讨论中不断滑动，时而指全体居民，时而指特定团体。这提出了参与式民主的关键难题：如何超越那些已有兴趣、时间和资源参与的人，确保多元视角的包容？帕特曼的理论指出，只有当人们能真正影响决策时，参与才能培养民主能力。而Zakhour的观点补充道，参与者会持续评估过程的可信度，代表性问题直接影响着他们是否认为该过程合法并愿意持续投入。
5.2. 时机：长期乌托邦与即时抗争之间
参与者对进程的期待存在分歧。一些人珍视乌托邦练习带来的启发和想象空间；另一些人则感到沮丧，认为“真正”的影响力需要与市政规划的时间表保持一致。有参与者坦言更愿意花时间制定具体计划而非想象乌托邦。这揭示了乌托邦未来共创的探索性、长期性节奏与制度性政治决策的紧迫性、短期性之间存在根本摩擦。时机错位会影响参与者对过程相关性和严肃性的判断。
5.3. 信任：在矛盾中通过实践构建
信任是多维度且充满矛盾的。一方面，斯塔万格大学的参与为工作坊带来了制度可信度；另一方面，研究者所关联的NEBSTAR项目因其原则与市政府在巴德达门的实践存在矛盾，而引发了居民对其真实意图的怀疑。这表明研究者无法以中立协作者身份进入，他们本身就置身于现有的权力斗争中。不信任也存在于不同居民子群体之间。然而，工作坊本身也创造了建立新关系的机会。通过并肩进行批判练习、摄影和艺术创作，参与者得以跨越边界相遇，为集体认同开辟了可能。因此，信任并非参与的前提，而是通过参与实践构建的结果。帕特曼认为，当人们被剥夺实际影响力时，只会强化犬儒主义而非培养能力。吉尔摩则将民主生活视为持续的“排练”，信任是其中一种不均匀的、充满争议的、需要不断协商的过程。
5.4. 方法论反思：乌托邦未来工作坊的潜力与挑战
UFW方法成功使居民能够用非传统的规划语言表达批判和渴望，激发了创造力。然而，平衡短期响应和长期愿景构建是一大挑战。研究者的立场也充满矛盾：他们同时是研究者、NEBSTAR项目伙伴、居民抗争的潜在盟友，有时自身也是社区居民。这种角色意味着他们必须放弃部分控制权，并直面居民的怀疑。研究承认其规模小、地点特定，发现不能推广，但强调了代表性、时机和信任这些主题在UFW漫长过程中的动态交互作用，而非静态障碍。
6. 结论：未来共创作为排练、冲突与不安
结论部分呼应了帕特曼和吉尔摩的理论。帕特曼提醒我们，参与不仅是纳入，更是通过实践发展民主能力。吉尔摩的“生活即排练”隐喻则强调，这些实践必然是混乱、令人不安和充满冲突的。巴德达门的经验证实了这一点：参与式未来共创并非顺畅的共识构建，而是民主生活的排练，其中关于代表性、时机和信任的张力必须被驾驭而非解决。
研究表明，居民主导的未来共创具有扩展能动性和想象力的民主潜力，能够支持居民表达另类愿景、批判发展、并介入政治场域。然而，这一过程也内在伴随着矛盾。它暴露了“我们”这一集体主张的局部性和协商性，揭示了制度时间性与乌托邦想象之间的摩擦，并凸显了在既有权力关系中构建信任的脆弱性与可能性。最终，研究指出了一个核心挑战：要使这种能动性持续蓬勃发展，不能仅依靠孤立的工作坊“排练”，而是需要建立更广泛、更持久的民主基础设施来支持社会学习。这意味着UFW等方法的“实现”阶段可能需要向外螺旋式发展，演变为其他形式的行动，正如巴德达门案例中从Gryd?小组到市政参与论坛的转变所展示的那样。这项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它没有回避参与式民主实践中的 messy reality（混乱现实），而是深入其中，为我们理解如何在复杂的城市政治生态中，务实而富有想象力地“排练”一个更民主的未来，提供了宝贵的实证与理论见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