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uropean Journal of Health Economics》:Non-communicable diseases, COVID-19 and labour market outco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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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针对新冠疫情对患有慢性非传染性疾病(NCDs)人群劳动市场影响关注不足的问题,利用英国“理解社会”家庭纵向调查(Understanding Society)及其新冠疫情专项研究数据,采用双重差分(Difference-in-Differences, DiD)方法进行分析。研究发现,与未患NCDs的人群相比,NCDs患者在疫情期间的就业可能性与每周工作时间均显著下降,其影响在年龄、性别、职业类型(关键工作者vs. 非关键工作者)和NCD类型上存在异质性。研究揭示了疫情期间英国劳动力市场收缩背后健康风险加剧、长新冠(Long COVID)和公共卫生干预的驱动作用,为理解并制定针对脆弱人群的支持政策提供了重要依据。
想象一下,当你患有关节炎、心脏病、糖尿病或哮喘等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时,生活本身已是一场需要精心规划的挑战。然后,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流行病(新冠疫情,COVID-19)席卷全球,它不仅威胁着每个人的健康,更彻底打乱了社会的运转节奏。对于患有慢性非传染性疾病(Non-Communicable Diseases, NCDs)的人群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双重打击。他们不仅因基础疾病而面临更高的感染风险和严重并发症概率,还可能因严格的封锁措施、医疗资源挤兑以及出于恐惧的自我隔离,被迫退出经济活动的前线。疫情对经济的冲击已有诸多讨论,但一个关键问题却被相对忽视:这场健康危机,对那些本就“带病生存”的劳动者,究竟造成了怎样的职业影响?他们是默默承受了更大的就业压力,还是被时代浪潮冲上了岸?
为了回答这个关乎健康公平与劳动力市场韧性的问题,一项发表在《欧洲健康经济学杂志》(The European Journal of Health Economics)上的研究,将目光投向了英国。研究人员利用了一项独特的资源——英国“理解社会”(Understanding Society)家庭纵向调查及其新冠疫情专项研究数据,开展了一项严谨的分析。他们的核心目标是探究新冠疫情对患有NCDs的个体在“就业可能性”(是否工作,即广泛边际)和“每周工作时间”(工作时间长短,即集约边际)两个方面的影响。这不仅仅是统计数字的变化,更关乎成千上万慢性病患者的生计、尊严和社会参与度。
为了准确识别疫情带来的“净效应”,研究团队采用了经济学中经典的因果推断方法——双重差分法(Difference-in-Differences, DiD)。他们将患有至少一种NCDs的个体设定为“处理组”,将没有NCDs的个体设定为“对照组”,并将疫情爆发(2020年初)视为一个影响所有人的“外生冲击”。通过比较这两组人群在疫情前后的劳动结果变化差异,他们得以剥离出可归因于疫情本身的效应。研究还进一步分析了这种影响如何随时间(跨越疫情不同波次)、以及在不同亚组(如不同年龄、性别、NCDs风险类型、关键工作者身份)中变化,并探讨了背后可能的驱动机制,如健康状况变化、医疗资源使用和长新冠(Long COVID)的影响。
这项研究主要应用了基于大型社会调查数据的定量分析方法。关键技术方法包括:1. 使用英国“理解社会”家庭纵向调查(UKHLS)及其新冠疫情专项研究(COVID-19 Study)的九波纵向数据,构建了一个包含15,369名65岁以下个体的分析样本,其中疫情前信息来自主调查。2. 采用双重差分(DiD)计量模型作为核心识别策略,通过比较NCDs患者与非患者在疫情前后的劳动结果差异,来估计疫情的平均处理效应(ATT)。3. 为分析时变效应,采用了面板事件研究设计,估计了疫情不同阶段的具体影响。4. 进行了广泛的异质性分析和子样本分析(按年龄、性别、NCDs风险类型、关键工作者身份分组)。5. 通过敏感性分析(如Rambachan和Roth, 2023的方法)检验了模型关键假设(平行趋势)的稳健性。6. 使用线性概率模型和线性回归模型分别估计对就业概率(二元变量)和每周工作时间(连续变量)的影响。
结果
新冠疫情对NCDs个体劳动市场结果的总体影响
研究结果显示,新冠疫情显著恶化了NCDs患者的劳动市场境遇。总体而言,与未患NCDs的个体相比,NCDs患者因疫情而工作的可能性平均降低了4个百分点。这种下降主要来自雇员群体(降低3个百分点),个体经营者受影响较小(降低1个百分点)。在仍保持工作的群体中,NCDs患者的每周工作时间减少得更多,平均比非NCDs个体多减少1.4小时。其中,个体经营者的工时损失尤为严重,平均减少2.4小时,而雇员平均减少1.3小时。
新冠疫情影响的异质性
对就业概率(广泛边际)的时变影响
如图2所示,NCDs患者的就业概率随着疫情发展呈现渐进式下降,这主要是由雇员就业可能性降低驱动的。在疫情初期的2020年4月,NCDs患者的就业概率就比非NCDs个体低约2.2个百分点。这一负面影响持续到2021年1月(英国第二波疫情高峰)。虽然在2021年3月疫苗接种推广后略有恢复,但到2021年9月研究期结束时,差距再次拉大。自雇NCDs患者的工作概率在整个期间也有下降,但幅度较小。
对工作时间(集约边际)的时变影响
如图3所示,疫情导致NCDs患者的每周工作时间持续减少,且减少幅度随时间波动,部分反映了疫情的严重程度。2020年4月,所有工作的NCDs个体平均每周比非NCDs个体少工作1小时。到2021年9月,这一差距扩大至约1.6小时。雇员的工作时间在疫情初期大幅减少,在2020年中后期略有恢复,但在2021年第二波疫情后再次恶化。自雇NCDs患者的工时损失更大且波动更剧烈,在2021年3月达到峰值,平均每周比非自雇非NCDs个体少工作3.8小时。
亚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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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55岁以下的NCDs患者就业概率下降更明显(疫情初期降低约4个百分点),工作时间也持续减少。55-65岁年龄组的就业影响大多不显著,但工作时间减少的模式更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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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疫情初期,男性NCDs患者的就业概率下降幅度(4个百分点)大于女性(2.6个百分点)。但在2021年1月的第二波疫情期间,男性NCDs患者经历了最大的就业概率下降(6个百分点)。在工作时间上,男性NCDs患者的减少幅度总体上大于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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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CDs类型:研究区分了高风险NCDs(RNCDs,如心血管疾病、糖尿病、慢性呼吸系统疾病、癌症、肥胖症)和其他NCDs。RNCDs患者遭受的负面影响更早、更持续。疫情初期,他们的就业概率就下降4个百分点,到2021年9月差距扩大至6个百分点。工作时间上,RNCDs患者也经历了更严重和持续的减少。而其他NCDs患者在疫情初期的就业影响不显著,工作时间甚至一度略有增加,负面影响直到后期才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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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工作者身份:尽管关键工作者在整个疫情期间都需要工作,但在疫情初期,患有NCDs的关键工作者比非NCDs关键工作者每周少工作约1.7小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工时损失有所恢复。相反,非关键工作者中的NCDs患者,其工时减少是持续且不断加大的,到2021年3月,他们比非NCDs非关键工作者每周少工作约2.5小时。
潜在机制解释
研究者探讨了导致NCDs患者劳动结果恶化的可能原因。分析发现:
- 1.
健康状态:采用双重差分框架分析表明,疫情并未显著恶化NCDs患者相对于非患者的心理健康(通过GHQ量表测量)和自评一般健康状况。实际上,在疫情后期,NCDs患者的自评一般健康状况相对非患者甚至有轻微改善。
- 2.
医疗服务使用:疫情后,NCDs患者至少有一次全科医生(GP)就诊的概率相对非患者有所增加(+2个百分点),但就诊超过3次或住院的概率则相对降低。
- 3.
长新冠(Long COVID):在2020年11月至2021年9月的数据中,10%的NCDs感染者在感染后未能恢复到先前健康水平,而非NCDs感染者的这一比例仅为6%,差异显著。这表明NCDs患者更有可能经历长新冠。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严谨的双重差分分析揭示,新冠疫情对英国NCDs患者的劳动市场参与造成了显著且持续的负面影响。这种影响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呈现出随时间演变和跨人群异质性的特点。年轻患者、男性患者、患有高风险NCDs(RNCDs)的患者在就业和工作时间上承受了更大的冲击。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关键工作者中的NCDs患者初期工时损失较大,但后期有所恢复,而非关键工作者中的NCDs患者则面临持续恶化的局面。
研究发现,疫情本身并未显著加剧NCDs患者已有的心理健康或一般健康问题。相反,其劳动市场参与的下降主要可归因于三个方面:首先是他们因基础疾病而面临的更高感染风险和更严重后果,这促使他们采取更严格的自我保护措施(如退出劳动力市场、减少工作时间);其次是长新冠(Long COVID)对其工作能力的持续影响;最后是封锁等公共卫生干预措施对经济活动的限制,尤其影响了非关键行业的就业机会。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它首次利用全国性纵向数据,系统量化了新冠疫情对NCDs这一庞大脆弱人群劳动结果的“净影响”,弥补了现有文献的空白。其结论表明,疫情后的劳动力市场收缩,部分源于健康脆弱性与公共卫生危机的叠加效应。这提示政策制定者,在规划经济复苏和支持措施时,必须特别关注患有慢性病劳动者的需求。例如,为长新冠患者提供灵活的工作安排和职场支持,防止其永久退出劳动力市场;为受冲击严重的年轻慢性病患者提供再培训和心理支持;并评估那些因健康风险而退出市场者的福利状况,避免其陷入经济困境。
尽管研究存在健康自报、样本流失等局限,但其发现为理解健康不平等如何在危机中被放大提供了关键证据。研究也指出,不同国家的公共卫生干预强度和社会安全网差异,可能塑造不同的影响模式,因此跨国比较将是未来有价值的研究方向。总之,这项研究敲响了警钟:保障全民健康不仅是医疗系统的责任,也是维护社会经济韧性和公平性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