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鉴Polanyi、Allaire和Daviron（2019）的观点，全球农业食品系统近期经历了两次“重大转型”。第一次转型发生在二战之后，其特点是基于福特主义农业模式：一个高度工业化的生产体系，旨在为大众消费提供标准化的食品商品。第二次转型出现在20世纪80年代，与专门文献中所谓的“质量转向”（参见Goodman和Watts，1994, 1997）更为相关。这种转向源于人们对工业化农业生产的标准化食品以及由高度集中的全球化农业工业公司加工和分销的食品日益增长的不信任（Goodman，2004: 4–5），推动了产品差异化的发展。自此，食品不仅变得更加多样化（甚至为不同消费者群体“定制化”），还出现了替代的生产模式（Murdoch和Miele，1999；Marsden和Smith，2005）。这种重新定向重塑了农业食品生产的经济逻辑：福特主义模式依赖规模经济和同质产品的生产，而质量转向则强调多样化产品的价值，这些产品的独特性创造了新的附加值。
在这种背景下，全球葡萄酒行业也经历了深刻的变革。传统葡萄酒产业不仅接受了质量转向，推动了高端化进程，葡萄酒的全球地理格局也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例如Barbera和Audifredi，2012；Garcia-Parpet，2004）。以1976年的巴黎品评会为转折点，20世纪80年代见证了所谓的“新世界”生产国——美国、澳大利亚、智利、南非、新西兰和阿根廷——逐渐进入全球葡萄酒市场。同时，消费模式也发生了变化：传统市场持续萎缩，新的葡萄酒消费中心出现。
这种变化的葡萄酒地理格局打破了长期存在的分类体系和质量评估标准（Garcia-Parpet，2004；Rainer，2024）。因此，葡萄酒行业的转型不仅表现为国际竞争的加剧，还涉及对用于定义和评估质量的框架本身的争议。
在这一演变过程中，阿根廷构成了一个特别有趣的案例。与其他相对较晚进入全球市场的“新世界”生产国不同，阿根廷长期以来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葡萄酒生产和消费国之一。然而，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该国经历了所谓的“生产转型”，短短二十年时间里，阿根廷便重新定位为全球公认的高端葡萄酒生产国。
从这个意义上说，阿根廷作为“新世界”生产国的地位具有特殊性：虽然它在出口导向和技术方法上跟随了其他“新世界”生产国的步伐，但其转型更应被视为工业转型，而非市场创建。因此，转型过程受到了广泛关注，经常被产业界和学术界简化为从“数量”导向向“质量”导向的转变（例如Mateu和Stein，2006；Farinelli，2007；Maclaine Pont，2011），尽管也有人强调其“未完成、不均衡和异质”的特性（Azpiazu和Basualdo，2001；参见Hernández Duarte，2014）。
然而，这种二分化的框架——将转型过程简化为从单纯基于数量标准的生产模式向注重质量的模式的转变（Maclaine Pont和Thomas，2007: 219）——可能会忽略转型的复杂性。将过去缺乏质量关注的情况与当前以质量为中心的情况对立起来，掩盖了一个关键事实：阿根廷的葡萄酒产业从未缺乏质量意识。
正如经济社会学长期强调的那样，市场运作离不开对质量的共同理解（例如Allaire，2002；Eymard-Duvernay，2006；Diaz-Bone，2011）：生产者和消费者——以及调节他们互动的机构——依赖质量标准来评估和比较产品。然而，这些标准从来都不是纯粹客观或外生的。质量是一个社会构建和争议的范畴，通过惯例、实践和合法性斗争得以形成。
本文以此观点为出发点，提出将阿根廷的转型过程重新理解为质量惯例的重新配置。阿根廷葡萄酒产业的转型不仅仅是从劣质葡萄酒向优质葡萄酒的升级，也不是沿着普遍的质量标准线性进步。实际上，这一过程涉及一套质量标准的取代另一套标准——这一过程在本地展开，同时也受到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全球质量观念变化的塑造。
为了支持这一论点，本文借鉴了惯例理论（Convention Theory, CT）的概念框架（参见Boltanski和Thévenot，2006；Eymard-Duvernay，2006），该理论认为质量是各方基于不同价值秩序的争论和妥协的结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经济协调不仅依赖于利益或激励机制，还依赖于共同的规范原则，这些原则为评估和行动提供了依据。这些普遍原则转化为不同的质量惯例，这些惯例可以共存、竞争或以复杂的方式结合。
基于惯例理论的这些分析优势，本文做出了三个相互关联的贡献。首先，它利用惯例理论重新审视了阿根廷葡萄酒行业的转型过程，更细致地分析了质量是如何被定义、证明和实施的。研究表明，质量惯例不仅对质量导向范式的出现至关重要，也对之前以数量为中心的体制的巩固起到了关键作用，因此转型并非与无质量的过去决裂，而是对构建葡萄酒质量的惯例进行了重新组织。其次，本文通过详细阐述与葡萄酒相关的质量惯例，为惯例理论的发展做出了贡献，具体说明了典型的验证机制、产品表征和协调方式。第三，通过将阿根廷视为全球葡萄酒市场中的独特案例，本文为比较葡萄酒质量惯例的实证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展示了该国作为“新世界老生产国”的发展路径如何导致了质量惯例的独特重构和混合化。
本文的其余部分结构如下：下一节将介绍惯例理论的概念框架，包括对其核心原则的概述和六个典型的葡萄酒质量惯例的说明。第三节描述了用于实证分析的不同数据来源。第四节总结了阿根廷葡萄酒行业转型的主流观点。第五节从质量惯例的角度分析了当代阿根廷葡萄酒产业。第六节提供了两个具体的实证案例，说明阿根廷的独特地位如何影响了质量惯例的动态。结论部分讨论了主要发现及其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