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 Human Behaviour》:The effect of praise from peers on empathy and political inclusion towards racial or ethnic outgrou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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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外群体偏见(outgroup bias)如何有效且低成本地干预这一社会心理学核心难题,研究人员开展了一项名为“同侪赞许对共情和政治包容性影响”的主题研究。通过在美国进行的纵向大规模实验,他们发现,虽然来自同伴的共情赞许(peer praise for empathy)未能显著提升白人参与者的共情选择或外群体态度,但它有效地促进了面向非裔和拉丁裔美国人的政治包容行为(如向政府撰写种族平等倡导信)。结果表明,这种低成本的干预在推动外群体包容性行为方面具有潜力,但效果因亚群体而异,提示了定向干预而非统一策略的重要性。
在社会心理学领域,外群体偏见(outgroup bias)是一个被广泛记录且危害深远的现象。它表现为个体对内群体成员之外的人持有负面态度和行为,导致歧视和不公。这种现象在美国的种族和族裔关系中尤其顽固,在就业、医疗、司法等多个领域造成严重后果。为了应对这一挑战,多元、公平与包容(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 DEI)项目日益受到重视。共情(Empathy),即设身处地理解和感受他人经验的能力,被认为是缓解外群体偏见的潜在工具。然而,现有促进共情的方法,如面对面交谈、虚拟现实体验、长视频观看等,往往成本高昂、耗时费力,且难以大规模实施。更重要的是,当目标明确指向外群体成员时,激发共情尤为困难,因为“他人性”本身就可能阻碍共情。这引出一个核心问题:我们能否开发一种低成本、易推广的干预措施,来有效鼓励优势群体(此处指美国白人)对种族/族裔外群体(如非裔和拉丁裔美国人)产生更多共情,进而促进更具包容性的态度和行为?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由多国研究人员组成的团队在《Nature Human Behaviour》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设计并测试了一种名为“同侪赞许”(peer praise)的轻量级干预。其核心理念是:利用人们对来自同伴的积极评价和尊重的自然渴望,来激励其从事被赞许的行为。研究人员假设,当人们因表现出共情而受到同伴表扬时,会通过诱发积极情绪和/或传达社会规范这两种机制,更有可能选择对他人(特别是外群体成员)产生共情,并最终表现出更包容的态度和行为。
这项研究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建立在七项先导研究(pilot studies)的基础之上,共涉及2,466名参与者,为最终的主实验设计和假设提供了坚实基础。主研究包含两个平行的大规模实验。研究一(Peer Praise Study)是核心,共有5,303名美国白人成年人参与。他们被随机分到三组:对照组(无额外信息)、实验组(接受来自其他网络平台工作者[MTurkers]的“共情赞许”)、以及安慰剂组(接受对“描述”行为的赞许,用于控制“被表扬”本身带来的非特异性效应)。干预以文字云形式呈现真实收集的赞美之词,并辅以文字说明,表明同伴对具有共情能力的人评价更高。随后,研究人员测量了四类结果:1) 行为共情选择:使用经过验证的“共情选择任务”(Empathy Selection Task),让参与者在观看不同种族(白人、黑人、拉丁裔)人物面部表情图片后,选择是进行客观“描述”还是付出认知努力去“感受”(共情)图片中人物的情绪,这是一个需要付出真实认知成本的决策。2) 自我报告共情。3) 政治包容性:一个综合指数,包含向“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和“ UnidosUS”组织捐款的意愿,以及向白宫撰写支持种族/族裔平等政策信件的实际行为。4) 态度包容性:一个综合指数,包含对社会距离的测量和对黑人、拉丁裔群体的“温度计”好感度评分。为了检验效果的持久性,一周后,研究人员对研究一中的大部分参与者(约90%)进行了第二次调查(Wave 2),再次测量其共情选择和态度。研究二(Co-Partisan Peer Praise Study)则独立招募了4,404名参与者,实验设计与研究一的Wave 1类似,但关键区别在于“赞许”的来源变成了“同党派者”(co-partisans,即民主党人评价民主党人,共和党人评价共和党人),旨在检验赞许来源的身份相关性是否影响干预效果。
研究人员开展此项研究主要运用了以下关键技术方法:首先是预注册的纵向随机对照实验设计,确保了因果推断的严谨性和结果的可验证性,并通过一周后的追踪调查评估了干预效果的持续性。其次是行为测量与自我报告相结合的多维度评估,核心是采用经过验证的“共情选择任务”(Empathy Selection Task)来测量真实的、有认知成本的共情行为选择,而非仅仅依赖易于产生社会期许偏差的自我报告。同时,研究纳入了“半行为”指标,如真实的捐款决策和信件撰写,增强了结果的生态效度。再者是大规模在线样本收集,通过亚马逊土耳其机器人平台招募了数千名美国白人参与者,确保了较高的统计功效,并能够检测到较小的效应。最后是异质性效应分析与机制探索,通过分析参与者预处理态度、党派归属等变量与处理效应的交互作用,并测量积极情绪(如快乐)和感知规范作为潜在的中介变量,深入探究了干预对何人、在何种条件下有效及其可能的作用路径。
研究结果显示,同侪赞许干预的效果复杂且因结果指标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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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共情行为、自我报告共情及态度的影响:研究一中,与对照组相比,接受来自中性网络同伴的“共情赞许”的参与者,在行为共情选择、自我报告共情以及对外群体的态度包容性上均未表现出统计学上显著的提升。贝叶斯分析支持了零效应的可能性。在为期一周的追踪中,态度包容性仍无显著变化,而行为共情则显示出潜在的负面效应(回弹效应),但在考虑了样本流失(attrition)的曼斯基界限(Manski bounds)分析后,该效应并不确定,可能为零。研究二中,来自同党派者的赞许同样未能显著影响上述任何一项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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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政治包容性行为的影响:这是干预显示出明确积极效果的领域。在研究一中,接受“共情赞许”的参与者,其政治包容性指数显著高于对照组。进一步分析表明,这一效应主要体现在“向白宫撰写支持种族/族裔平等信件”的行为上,而非捐款意愿。有趣的是,探索性中介分析发现,这种效应部分是通过增加参与者的焦虑和愤怒情绪,而非最初假设的积极情绪(如快乐)或感知规范来传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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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预效果的异质性:尽管平均处理效应有限,但分析揭示了干预对特定亚群体的不同影响。在研究一中,那些在干预前就对种族外群体持有更积极态度的参与者,在接收到“共情赞许”后,其态度在即时测试和一周后的追踪测试中均得到了更大的提升,呈现出一种“富者愈富”的模式。在研究二中,相较于共和党人,民主党人在收到同党派者的“共情赞许”后,更倾向于选择对外群体成员产生共情。此外,在教育水平上,研究二中低教育水平(高中及以下)的参与者对同党派赞许在态度改善上的反应,高于拥有学士或专业学位的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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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群体 vs. 外群体共情:一项重要的探索性发现是,尽管干预未能显著提升对黑人/拉丁裔(外群体)的共情选择,但它确实增加了参与者对白人和拉丁裔面孔(而非黑人面孔)的共情选择。这提示,当群体身份(特别是外群体身份)被凸显时,旨在普遍促进共情的干预可能会无意中加剧“偏狭共情”(parochial empathy),即更多地惠及内群体成员。
研究的结论与讨论部分对上述发现进行了总结和阐释。总体上,这项大规模、预注册的严谨研究证实,通过“同侪赞许”这种低成本、易扩展的干预来鼓励针对特定种族/族裔外群体的共情,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干预未能改变参与者的共情选择、自我报告共情或对外群体的态度,这与其他研究发现的小效应或零效应趋势一致,凸显了在群体身份被明确强调的背景下克服外群体偏见的难度。研究也警示,不谨慎的干预可能适得其反,加剧而非弥合内群体与外群体之间的共情差距。
然而,研究也带来了希望和重要的实践启示。干预成功地促进了政治包容性行为,特别是倡导性行为(如写信)。这表明,即使不能直接“触动心灵”(改变态度),轻量级的规范信号也能有效“驱动行动”,推动人们采取支持外群体权益的具体步骤。这对于旨在促进社会公正的政策和实践具有直接意义。
此外,研究强调了“定向干预”而非“一刀切”方法的重要性。干预对预处理态度更积极者、特定党派(民主党)或教育背景的参与者效果更佳。这意味着,将共情促进干预精准投送给“易感人群”,可能比泛泛地面向所有人实施更有效率和效果。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异质性人群中难以检测到显著的总体平均效应。
最后,研究揭示了情境的敏感性。与先导研究(在未知目标身份时干预有效)不同,主研究中在明确展示外群体面孔后干预失效,这强有力地说明,在试图促进对外群体的共情时,避免在初始阶段就突出“群体”身份标签可能至关重要。过早凸显“他者”身份可能会触发防御机制,抵消赞许的积极作用。未来的干预设计需要考虑这种微妙的启动效应。
总之,这项研究为理解和干预外群体偏见提供了细致而复杂的图景。它表明,改变根深蒂固的态度和行为没有捷径,但通过精心设计的、针对特定行为和人群的轻量级干预,在促进更具包容性的社会行为方面仍然可以取得有意义的进展。研究的混合结果敦促研究者和实践者以更谦逊、更精准的方式推进共情与包容性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