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gerontology》:Aging is not a disease: an evolutionary and comparative biological reapprais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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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针对“衰老是否应被定义为疾病”这一前沿论题展开探讨。研究人员结合演化生物学理论和比较生物学数据,对支持将衰老归类为疾病的几大论点进行了系统性评析。文章指出,衰老是选择梯度下降和生命史权衡的涌现结果,而非对物种典型功能的偏离;跨物种衰老轨迹的异质性、分子标志物的情境依赖性以及表观遗传时钟的本质,均不支持将衰老严格等同于病理过程。该研究厘清了“时间依赖的生物重塑”与“病理性功能障碍”的概念边界,为老年科学的科学探索和治疗开发提供了更为坚实的理论基础,具有重要的概念澄清和学科指导意义。
在人类追求健康与长寿的漫长征途中,衰老始终是那个最普遍却又最神秘的终极风险因素。无论是癌症、痴呆症、糖尿病,还是自身免疫性疾病,其发病率都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显著攀升。这种与年龄强相关的疾病负担,引发了一个深刻且极具争议性的科学哲学问题:衰老本身是否就是一种疾病?随着分子生物学的飞速发展和旨在缓解年龄相关功能衰退的干预措施的兴起,将衰老医学化、视为一种可治疗疾病的呼声在老年科学领域日益高涨。然而,这种归类是否具有坚实的生物学基础?还是更多地源于我们对“治愈衰老”的美好愿景以及随之而来的制度与经济激励?这不仅是学术界的理论之争,更关乎我们如何定义健康、如何分配科研资源,以及如何设定对抗衰老相关病痛的战略方向。
为了回答这一根本性问题,一篇发表在《Biogerontology》期刊上的综述文章《Aging is not a disease: an evolutionary and comparative biological reappraisal》对支持将衰老归类为疾病的流行论点进行了系统的审视与批判性评估。文章的核心结论旗帜鲜明:当前的实证证据并不支持在严格的生物学意义上将衰老等同于疾病。尽管将衰老概念化为疾病可能带来资金和监管审批上的便利,但维持“时间依赖的生物重塑”与“病理性功能障碍”之间的清晰概念区分,才能为科学探索和疗法开发提供更连贯的基础。
研究人员在开展这项评述性研究时,主要依赖于对现有大量科学文献的整合、分析与逻辑推演。这包括对演化生物学经典理论(如Medawar的突变累积理论、Williams的拮抗多效性假说、Kirkwood的可抛弃体细胞理论)的梳理,以及对跨物种比较生物学、人口统计学大规模队列数据的深度解读。此外,文章也重点分析了分子层面的关键证据,如“衰老的标志”和“表观遗传时钟”的相关研究。这些技术方法本身并非由本文作者原创开展,但被系统性地用作论据来支撑核心观点。
演化数据影响衰老作为疾病的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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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定义与WHO立场:文章首先明确了疾病的定义。根据演化医学中的定义,病理状态代表一种“相对于性别和年龄而言,生物部分功能统计上低于物种正常水平”的状态。世界卫生组织(WHO)在《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ICD-11)中明确区分了疾病与衰老,并未将衰老本身列为疾病,而是强调衰老是生命常态,个体体验差异巨大,没有明确的进展和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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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化理论的视角:核心的演化理论(突变累积、拮抗多效性、可抛弃体细胞理论)将衰老描述为自然选择力量随年龄衰退以及繁殖与体细胞维护之间能量权衡的涌现结果,而非对物种典型功能的偏离。这意味着衰老是生命史策略在特定环境背景下优化的副产品,而非类似疾病的“功能失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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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物种异质性挑战病理普适性:对46个物种的考察揭示了衰老轨迹的巨大多样性。一些物种的死亡率随年龄保持恒定甚至下降(负衰老),生育轨迹也各不相同。如果衰老是一种疾病,我们预期在所有物种中看到一致的恶化模式和明确的发病点,但现实数据与此相悖。对人类超级人瑞(年龄≥110岁)的人口学分析也发现,在约110岁后,年死亡概率稳定在50%左右,而非持续指数上升,这进一步挑战了衰老是单向、加速恶化过程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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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老的步调与形状”理论:Baudisch的理论将衰老分解为“步调”(反映预期寿命和生命史节奏)和“形状”(描述死亡率如何随标准化寿命变化)两个独立维度。不同物种的步调与形状并无共变关系,且存在大量“可忽略衰老”的物种。这表明衰老模式是物种特异性适应策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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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失调是网络层面的涌现:对人群生物标志物数据的多元分析表明,生理失调是综合生物标志物网络(如白蛋白、血红蛋白、炎症标志物等构成的协调变化轴)的偏差,而非单一分子变量的异常。这种“涌现性生理过程”随年龄呈指数增长,并能预测死亡和衰弱,但它并不直接映射到特定慢性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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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明确疾病的对比:文章以肥胖症作为对比。肥胖被WHO定义为疾病,因为它是一种可测量的、增加发病死亡风险的生理偏差,且并非物种典型或不可避免。而衰老虽然增加疾病风险,但它本身是物种典型的生理分子策略,没有明确的病理起点。
为何衰老的标志和衰老时钟不能证明疾病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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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老标志 vs. 疾病标志:尽管基因组不稳定性、表观遗传改变、细胞衰老等被列为“衰老的标志”,但它们反映的是在下降的选择梯度下不完美维护的累积后果,是进化而来的生命史架构的组成部分。相同的分子通路在不同衰老轨迹的物种中都存在,因此它们本身不构成疾病。这与“癌症的标志”(如持续增殖信号、逃避生长抑制、转移等)有本质区别,后者明确代表了细胞自主性扩张、损害组织完整性的病理过程,且有清晰发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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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观遗传时钟的本质:DNA(脱氧核糖核酸)甲基化年龄时钟(如表观遗传时钟)能够高精度预测年龄和死亡风险,但其反映的是与衰老相关的时间依赖性分子重塑的关联特征,而非潜在的病理过程。像GrimAge这样的二代时钟整合了更多血浆蛋白代理指标,提升了风险预测能力,但这仍属于相关而非因果证据。正如血压可预测心血管事件但本身不等于心血管疾病一样,表观遗传年龄加速是风险信号,而非衰老即疾病的证据。
为何关于衰老医学化的争论持续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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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社会经济负担:年龄相关疾病是全球非传染性疾病死亡的主因,造成了惊人的医疗系统支出和经济负担,并可能拖累国家经济增长。保险体系面对老龄化人口也承受着巨大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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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与经济的驱动:将衰老定义为疾病,可能有助于为其研究开辟专门的资金渠道和基于明确病理的传统临床试验路径。新的诊断分类也常驱动新药、新疗法的开发,带来经济利益。一些观点认为,这将加速转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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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预现状的局限性:尽管有许多声称能“治愈衰老”的初创公司和化合物(如雷帕霉素、Senolytics、NAD?前体等)进入研究,但迄今最一致、可重复的健康收益仍来自于生活方式干预。许多在研化合物是通过“老药新用”策略,主要评估其对特定年龄相关疾病的效果,尚未在人体证明能直接停止或逆转生物衰老过程。过度医疗化可能增加成本而无相应健康收益。
研究结论与讨论
该综述最终得出结论,综合演化数据来看,衰老呈现为一种物种典型的、时间依赖的、深受环境/社会背景影响的生物学重塑过程,而非病理状态。虽然它增加疾病易感性并与某些病理状态共享分子特征,但这些重叠并不能混淆“生物学进程”与“病理性偏离”的概念界限。衰老缺乏离散的发病点、单一的机制架构和明确的治疗靶点。
文章强调,认识到这种区分并不会削弱老年科学或寻求延长健康寿命干预措施的重要性。相反,理论的清晰性通过保持内在生物衰老与年龄相关疾病之间的区别,来加强转化研究。在当前演化和生物学证据下,将衰老本身归类为疾病缺乏科学基础。研究人员呼吁保持科学审慎,避免因善意的叙事而转移科研精力或拔高公众期望。未来的研究应致力于解决衰老生物学中尚存的多个知识空白(如长寿保障通路的同一性与普遍性、生物时间的跨物种调控机制等),并在尊重自主性与生命价值等伦理原则的指导下,扎实地推进旨在改善人类健康晚年的科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