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AL OF AGRICULTURAL & ENVIRONMENTAL ETHICS》：Value Change in Mission-Oriented Seaweed Innovation
编辑推荐：
本研究探讨了新熊彼特主义使命导向型创新(MOI)政策框架下，公共价值如何引导与影响创新方向。文章聚焦挪威海藻产业创新实践，通过价值与可持续发展理论的思辨分析，揭示了“可持续性”等公共价值的内涵并非由自上而下的政策或自下而上的实验单方面决定，而是在公私协作的创新过程中被不断诠释与重构。研究表明，创新本身可引发价值变迁，因此MOI理论需考虑如何与动态变化的价值体系协同，这对理解与完善可持续创新政策具有重要意义。
在全球面临气候变化、资源紧张与粮食安全等多重挑战的背景下，如何引导科技创新朝向更可持续的未来，已成为各国政策制定者与学者的核心议题。传统的创新政策往往聚焦于促进经济增长与提升技术竞争力，但越来越多的声音呼吁，创新不应仅仅是市场驱动的产物，更应服务于更广泛的公共价值与社会目标，例如环境保护、社会公平与长远福祉。正是在这样的思潮下，以Mariana Mazzucato为代表的学者提出了“使命导向型创新政策”（Mission-Oriented Innovation Policy, MOI）框架。该框架植根于新熊彼特主义（neo-Schumpeterian）的创新研究传统，主张国家应扮演“企业家型国家”的角色，通过设定明确的使命目标（如应对气候变化、发展可持续农业），主动塑造和创造市场，从而引导创新体系朝着符合公共价值的方向发展。可持续性（sustainability）是此类使命中至关重要的核心价值。
然而，一个理论上的张力也随之浮现：一方面，MOI政策要求创新活动与相对稳定、明确的公共价值（如可持续发展）对齐，以确保方向的正确性；另一方面，根据创新理论鼻祖约瑟夫·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的观点，创新的本质是“创造性破坏”，它不仅能创造新产品、新市场，更会从根本上改变人们的需求、欲望乃至整个价值体系。那么，旨在“对齐”既定价值的政策框架，如何能容纳并解释创新过程中必然发生的“价值变迁”（value change）？这正是《使命导向型海藻创新中的价值变迁》一文试图探讨的核心问题。
为了深入剖析这一理论张力，研究者们选择了挪威的海藻（seaweed）养殖产业作为实证案例。挪威是积极参与欧盟“地平线欧洲”（Horizon Europe）框架计划的国家，其蓝色经济和可持续水产养殖战略均将发展强大且可持续的海藻产业列为重要目标。海藻被寄予厚望，被视为未来可持续食品、饲料、生物材料甚至生物燃料的重要来源，有望贡献于绿色转型。但与此同时，挪威的海藻产业仍处于新兴阶段，规模较小，面临市场接受度低、产业链不完善等多重挑战。这个正在形成的、被明确赋予了可持续使命的产业领域，为观察价值如何在创新实践中被诠释、协商乃至改变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活体实验室”。
本文旨在通过理论分析与案例考察相结合的方式，探究MOI努力如何无意中导致价值变迁，以及理论应如何解释这种变迁。研究首先梳理了价值哲学（区分工具性价值与终极价值、主观价值与客观价值）和可持续性理论（弱可持续性与强可持续性），为新熊彼特主义MOI理论中的价值概念提供了哲学基础。接着，文章回顾了关于“技术-道德变迁”（techno-moral change）和“技术-价值变迁”（techno-value change）的相关文献，为理解创新如何诱导价值变化提供了理论视角。在此基础上，研究聚焦挪威海藻产业，基于对现有质性研究（包括利益相关者访谈、民族志研究等）的二次分析，剖析了该领域创新实践中价值创造与价值冲突的具体表现。最后，文章对MOI理论进行了内部批判性讨论，提出了整合价值变迁视角的理论建议。
本研究发表在国际期刊《JOURNAL OF AGRICULTURAL AND ENVIRONMENTAL ETHICS》上，它不仅是对特定产业政策的分析，更是对主流创新理论范式的一次重要哲学反思，对于思考如何更有效地设计和评估以实现可持续转型为目标的创新政策具有深刻意义。
为开展此项研究，作者主要采用了以下几种关键方法：1. 概念与理论分析：对价值理论、可持续性理论及新熊彼特主义创新理论进行深入的哲学与理论梳理，构建分析框架。2. 文献系统综述：对与“挪威海藻创新”相关的实证研究文献（通过Scopus数据库检索获取）进行系统性搜集与内容分析，作为案例研究的基础材料。3. 案例研究：以挪威海藻养殖产业作为实证案例，通过整合与再分析现有定性研究（包括访谈、民族志等）中的数据与观点，揭示创新实践中的价值动态。4. 内部批判：在认同新熊彼特主义MOI基本框架的前提下，对其内在的理论张力（特别是关于价值稳定与变迁的冲突）进行批判性拓展。
研究结果
1. 挪威海藻创新中的价值创造与冲突
对挪威海藻产业实证资料的分析揭示了三种价值创造形式及内在的价值冲突。首先，是创造新的饮食文化价值，这是欧盟及挪威MOI战略中明确的一部分，旨在通过市场培育改变消费者对海藻食品的认知与接受度。然而，研究发现，缺乏现成的市场需求是主要障碍，一些大型企业已因此缩减了相关业务。其次，是对产业潜力的价值分歧。研究者访谈显示，业内对海藻能否实现大规模可持续食品生产存在显著分歧。一方是主导的、强调技术解决与增长叙事的观点；另一方则强调小规模、本地化、多品种的高质量生产模式的价值，这暗含了对“可持续性”的不同理解——更接近陆地上的有机农业理念，而非技术驱动的单一栽培。最后，一项民族志研究揭示了通过加工过程创造非经济价值的案例。一家小型海藻公司虽最终破产，但其专注于环保加工工艺的实践，创造了除经济价值之外的规范性、关系性价值，并以此对政策文件中笼统的“生物多样性”概念提出了具体而微妙的批判。
2. 可持续性概念的模糊性与诠释过程
尽管所有利益相关者都认同海藻产业应是“可持续的”，但研究发现，对于“可持续性”具体意味着什么，缺乏清晰和一致的定义。它通常被简单理解为避免环境退化，而其更丰富的社会、经济维度内涵则较为模糊。这恰恰表明，在MOI实践中，像“可持续性”这样的核心价值并非预先给定、清晰无误的目标，而是在具体的创新活动中被不断赋予确定性意义的诠释过程。
3. 价值变迁是创新成功的关键
研究指出，挪威海藻产业的成功，不仅取决于技术突破和资金投入，更依赖于改变人们对海藻作为食物的价值观念，乃至创造新的价值体系。这个过程本身就会澄清和凸显出与海藻资源相关的、先前未被注意到的各种价值（如环境、审美、文化价值）。因此，价值变迁在某种程度上比技术变迁更为关键。
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对价值理论的梳理和对挪威海藻创新案例的剖析，对MOI理论进行了内部批判与拓展，主要得出以下结论：
首先，MOI实践本质上是赋予价值以确定性意义的诠释过程。研究表明，旨在对齐公共价值的创新努力，并非简单执行自上而下的指令，也非纯粹的自下而上试错。相反，它是一个复杂的互动过程，其中“可持续性”等抽象的公共价值在具体情境（如海藻养殖、加工、市场推广）中被各类行动者（政府、企业、研究者、消费者）不断诠释、协商和具体化。因此，MOI理论中“自上而下设定方向”与“自下而上实验”的二元框架需要补充一个价值诠释与确定的维度。
其次，创新成功有赖于主动的价值变迁，这挑战了MOI的固有分工假设。挪威案例显示，创造市场需求、改变消费者偏好、建立新的价值认知，本身就是创新过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意味着，MOI理论中假设的“国家创造市场和设定方向、私营部门寻找技术解决方案、公众持有既定价值”的简单分工模式在实践中被打破。私营部门在寻找技术方案的同时，也深度参与了对公众价值的重塑工作。因此，市场不仅仅由国家“创造”和“倾斜”，也由通过创新活动改变价值的各类行动者共同塑造。
最后，MOI理论需正视其内在的“价值稳定性”与“价值变迁性”之间的张力。研究指出，MOI理论一方面继承了熊彼特创新理论中内含的“价值客观性”与“价值随时间变迁”的视角（创新创造新的未来价值体系），另一方面又试图将创新导向“可持续性”等被视为稳定、应被遵从的公共价值。论文认为，必须保留熊彼特式的、关注创新如何塑造未来价值体系的客观视角，同时将其拓展，以理解在当代社会，广泛的社会与环境价值是如何与经济价值相互交织的。未来的理论整合需要构建一个既能容纳价值动态变化，又能为政策提供稳定方向感的价值概念框架。
综上所述，这项研究强调，尤其是在涉及“自然经济化”（如开发海洋资源）的MOI实践中，政策制定者和理论家必须充分考虑价值如何在创新过程中被诠释和改变。对MOI理论的完善，需要超越简单的上下二元互动模型，纳入对价值共同创造与意义协商过程的深入理解。只有这样，旨在引导社会走向可持续未来的创新政策，才能更有效地应对价值本身的流动性与复杂性，从而实现其崇高的使命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