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流动性是城市重塑社会空间不平等、重新分配就业和设施资源以及改变城市形态的核心机制(Clark & Ledwith, 2006; Coulter & Van Ham, 2013; Hui et al., 2012; Li, 2026; Sharkey, 2012)。长期以来,人们用“推拉”框架来解释迁移现象:个体从具有负面属性的起点出发(“推力”),前往具有正面属性的目的地(“拉力”),这一过程受到各种限制、信息和个人特征的制约(Lee, 1966)。在西方文献中,这些力量通常被视为市场自然形成的:机会梯度(如住房成本、就业机会、设施便利性)主要由分散的市场竞争和个人偏好决定(Clark et al., 2006; Clark & Huang, 2003; Quigley & Weinberg, 1977),而流动性则被视为家庭对这些梯度的适应性反应(Li, 2004; Loo & Mar, 1982)。
尽管西方有大量相关研究(Buttrick et al., 2026; Sims et al., 2025),但在中国城市扩张背景下,关于居民流动性的推拉机制的实证研究仍然有限。本文认为,这种解释对于中国这种国家主导型城市发展模式是不完整的(Xiao, Cen, & Li, 2025; Xiao, Chen, et al., 2026)。基于吴关于国家主导型城市发展和土地开发的理论(Wu, 2004, 2020),我们将李的推拉模型重新解读为制度产生的机会梯度。在中国,土地租赁和融资、再开发与搬迁、新城建设和基础设施供应并非被动条件,而是主动的制度工具,用于重新分配城市中的住房供应、环境质量和可达性(Feng et al., 2008; Wu, 2004; Xiao, Li, et al., 2025)。同时,户籍制度决定了谁能够将这些空间机会转化为实际的住房选择(Hui et al., 2014; Zhou & Ma, 2000)。在这种制度框架下,“推力”和“拉力”不仅仅是简单的地点属性(Schouten, 2021; South & Crowder, 1997),它们是受国家干预的结果,其表现会因方向(向市中心还是郊区)和距离(短距离还是长距离)而异。
这种制度层面的重新解读直接回应了一个持续的实证难题:在西方,郊区和城市中心的更新通常导致不同方向和距离的迁移,但就业机会、住房成本和环境设施的相对作用仍存在争议,短距离迁移往往只是小幅调整而非重大生活轨迹的重新优化(Kan, 2007; Smetcoren et al., 2017; Van Ham, 2012, pp. 47–65)。在中国,这种矛盾更为突出,因为郊区新城建设和市中心更新同时进行,且都受到政策的大力推动(Jing, Luo & Chen, 2025; Li et al., 2005; Wu, 2006)。郊区不再仅仅是“居住边缘”:它们越来越多地承载就业节点、升级的设施和政策支持的住房供应(Davis, 2000; Huang & Deng, 2006; Wu, 2006)。相反,市中心更新可以将核心区域从以就业为中心转变为兼具就业和居住质量的区域(Xiao & Zhang, 2025)。因此,简单地将迁移分为“为环境而迁往郊区”和“为就业而迁往市中心”的结论在理论上虽成立,但在实证上并不简单,因为制度产生的机会可能带来复杂的方向和距离依赖性效应(Feng et al., 2008; Wu, 2006)。此外,现有研究的另一个局限性在于数据不足。我们对中国城市内部流动性的了解主要依赖于调查或人口普查数据,这些数据难以同时记录迁移的起点、终点和高频行为变化(Wu et al., 2020; Xu et al., 2015; Yang et al., 2024)。这限制了我们对迁移过程中起点推力和终点拉力如何共同作用及其在不同类型迁移中差异的评估。对于上海这样的特大城市来说,这一挑战尤为突出,因为2010年后的城市结构重组、交通扩展、住房市场化和新城建设使得迁移路径多样化,社会空间分化加剧(Huang & Deng, 2006; Li et al., 2019)。
基于此,我们构建了一个基于理论的制度性流动性框架,将推拉模型应用于国家主导型城市,并利用手机信号数据检验其方向和距离依赖性模式。我们提出以下假设:首先,上海居民的郊区迁移主要是为了改善居住环境,而向城市中心的迁移则主要是受就业机会驱动。其次,在目的地拉力和起点推力的共同作用下,物理和社会因素的推拉效应在不同类型的迁移中有所不同。具体而言,研究评估了哪些因素最能解释迁移方向和距离的变化,区分了短距离内迁、长距离内迁、短距离外迁和长距离外迁。分析基于2017年11月至2019年11月期间上海2,552,816名居民的手机信号数据。从迁移前后的动态变化角度,进一步探讨了多种因素组合在不同迁移方向和距离下的推拉机制。
因此,本研究填补了以下空白:首先,它通过吴的国家主导型城市发展理论重新审视并制度化了李的推拉模型,将机制从市场自然形成的排序转变为制度产生的机会分配,并强调了方向和距离的依赖性。方法上,利用大规模手机信号数据观察了传统方法难以捕捉的城市内部细微流动性模式(Gonzalez et al., 2008; Kohl et al., 2025; Xiao et al., 2019)。我们的研究结果为上海提供了政策参考,有助于理解就业、住房和环境规划在同时进行的城市更新和郊区发展中的相互作用,为协调就业-住房平衡、可负担住房供应和绿地投资提供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