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生态系统与经济流离失所：理解城市更新对临时移民的社会影响

《Environmental Impact Assessment Review》：Broken ecosystem and economic displacement: Understanding the social impacts of urban regeneration on temporary migrants

　　

张慧|沈尚贤|陈晨

广州大学公共管理学院，中国广州510006

摘要

本研究从非正式工业生态系统的角度出发，批判性地审视了城市更新对临时移民的社会影响。通过整合产业链的空间集聚、社会网络嵌入性以及非正式运营机制，这一综合性框架提供了一个系统性的视角，揭示了维持移民生计所必需的相互依赖关系，从而超越了以往仅关注个体家庭或社区层面经济位移的研究。以中国广州的康陆为例——这是一个拥有来自湖北省超过30万移民的服装生产中心——研究人员通过实地观察和访谈工厂主人、工人、村委员会成员以及湖北商会代表收集了数据。研究发现，城市更新可能破坏基于地理邻近性和亲属关系的乡村工业生态系统。这一过程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包括本地供应链的中断、基于信任的合作网络的瓦解，以及移民在其他地方重新建立生计能力的严重受限。“小订单、快速响应”模式可能会因为移民所依赖的非正式生态系统的不稳定而崩溃。由于支撑这些适应策略的相互依赖条件往往难以复制，搬迁不仅可能意味着物理上的转移，还可能从根本上阻碍生计的重建。通过揭示城市更新如何对作为“隐形群体”的临时移民产生复杂、间接和累积的影响，本研究丰富了关于经济位移的讨论，将其从物质资产损失扩展到生态位丧失的层面。因此，提出了从生态系统角度审视城市更新过程中的系统性破坏。

引言

全球范围内，城市更新被广泛用于振兴衰败地区并促进经济发展，但往往对从事非正规产业的临时移民产生不成比例的负面影响（Liu和Huang，2024）。尽管非正规产业体现了边缘群体在应对住房短缺、制度排斥和资源稀缺时的能动性、韧性和适应能力（Sahinkaya等人，2025），但在更新实践中，这些产业通常被视为低效的空间，与边缘化、贫困和不合规行为相关联，因此成为主要的改造目标（Acevedo-De-los-Rios等人，2025）。这种模式在全球范围内普遍存在：北京浙江村的服装制造业搬迁削弱了临时移民的技能和社会网络；伦敦拉丁村的市场重建迫使移民小贩陷入不稳定就业（Hasenberger和Nogueira，2024）；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清理行动剥夺了街头小贩的生存空间（Ibrahim等人，2024）等。虽然城市更新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产业正规化和就业稳定，但它同时也威胁到移民的生计，并破坏了支撑他们生存的产业链、社会网络和运营机制。

现有研究主要考察了城市更新对非正规居住区移民的影响，主要集中在个体或家庭层面的直接冲击，如被迫搬迁、租金压力和社会网络解体（Jin等人，2021；Li等人，2023）。然而，对于非正规工业生态系统的系统性破坏关注较少。我们认为，当地理上聚集的产业链、基于家乡和亲属关系的合作网络以及非正式运营机制相互依赖时，任何一方的崩溃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然而，这种系统层面的破坏机制及其累积影响尚未得到充分探索。此外，由于流动性高、就业的非正规化以及缺乏正式登记，临时移民在城市更新中构成了一个“隐形群体”（Liu等人，2018a）。任何变化的影响往往在项目实施后才会显现，这使得初步评估无法准确反映他们的困境。

康陆案例为理解城市更新中非正规工业生态系统的破坏机制提供了关键证据。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服装制造中心之一，广州的康陆地区拥有近9000家服装制造企业和大约30万来自湖北省的临时移民服装工人。高密度的人口和较差的卫生条件使该地区成为广州的一个主要风险点。11月14日，康卢因反对COVID-19隔离措施而成为大规模动荡的焦点，主要由流动工人引发。这是中国近期疫情措施下最激烈的公众与政府对抗事件之一，引发了全国乃至全球的广泛关注。康陆特有的工业生态、大量临时移民以及复杂的社会冲突使得本研究能够探讨以下问题：城市更新是如何通过破坏非正规工业生态系统的核心要素对临时移民产生系统性影响的？这种破坏如何引发连锁反应和经济位移的累积后果？城市更新中“隐形群体”的具体原因和后果是什么？

本研究可能对现有文献做出三项贡献。首先，采用社会影响评估（SIA）的视角，研究了在城市更新中常被忽视的临时移民所经历的影响，这些影响远远超出了直接的经济效应。研究揭示了初始变化如何通过微妙的社会机制引发复杂的连锁反应和累积影响。其次，通过应用非正式工业生态系统的视角来分析整个系统的相互依赖关系，将研究对临时移民经济位移的理解从物质资产损失扩展到生态位丧失的深刻层面。临时移民失去的不仅仅是住房和就业，还包括支持他们生计能力的整个系统条件。第三，本研究指出工业绅士化是一种全球共有的排斥机制，即城市更新通过工业逻辑转型取代了非正规产业。我们关于城市更新产生的隐形群体社会影响的讨论，可能提高全球政策制定者和项目开发商的意识，让他们认识到评估更新影响需要采用系统视角来考察非正规工业生态系统的破坏如何对临时移民产生连锁效应。

章节片段

城市更新导致的迁移及其社会影响

通过综合规划和行动，城市更新通过改变特定地区的经济、物理、社会和环境条件产生深远的社会影响（Nakajima和Murayama，2024）。这些干预通常改善了物理环境和生活条件，增强了城市功能，并通过产业升级、创造就业机会和加强社会网络促进了社会经济发展（Liu等人，2023；Zheng等人，2014）。这些改善

中国的临时移民与城市更新

临时移民在目的城市仅持有临时的居住身份，并在原地和目的地之间流动（Zhu，2007）。这种策略使他们能够在原地利用资源，同时在目的地找到就业机会，从而最大化利益并最小化风险（Fan和Li，2020）。然而，这种身份意味着他们缺乏稳定的法律地位和制度保护。在城市更新过程中，临时移民受到的影响比当地居民更为严重

方法论

本研究采用案例研究方法，以中国广州的康陆城市更新项目为中心（图2），该项目具有代表性、独特性和可移植性。就代表性而言，康陆具备快速发展中国家中受城市更新影响的服装产业集群的共同特征：高密度的临时移民、基于家乡的生产网络、靠近批发市场以及政府主导的再开发。

康陆的村庄概况和工业生态

康陆位于广州的海珠区，再开发土地面积约为1.1017平方公里，包括两个重要的城市村庄：康乐村和卢江村。尽管康陆在地理上属于城市范围，但土地仍归农村集体所有，其居民的户籍被归类为农村。康陆更像是一个服装生产综合体，而不是传统的村庄，拥有超过9000家

讨论：城市更新对临时移民的社会影响

康陆的城市更新正式开始于2023年末。基于项目社会框架（Smyth和Vanclay，2017）和社会影响的主要类别（Vanclay，2002），本节主题性地讨论了临时移民当前和预期的后果。我们不是孤立地列举影响，而是通过产业集聚、网络嵌入性和非正式治理机制的理论视角来解读这些影响，以阐明为什么和如何

结论

本研究通过引入非正式工业生态系统这一综合性分析视角，推进了对城市更新的社会影响评估。该框架整合了三个相互依赖的要素，即产业链的空间集聚、社会网络嵌入性和非正式运营机制，从而突破了传统SIA方法只关注直接受影响个体或家庭的局限，忽略了非正规经济结构的系统性破坏。

资金支持

本研究得到了中国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22&ZD192）、中国国家社会科学基金（24CZZ025）和广东省哲学与社会科学年度学科共建项目（GD22XGL7）的支持。

利益冲突声明

作者声明他们没有任何已知的财务利益或个人关系可能影响本文所报告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