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参与其中便显公平”——公众与政府关于零排放汽车（Zero Emission Vehicle, ZEV）政策认知的比较研究

《Sustainable Cities and Society》：“It’s fair once you’re in it” - Comparing public and government perceptions on Zero Emission Vehicle policy

　　

公共政策成功实施高度依赖公众支持，而公众对政策的支持程度与其对公平性的感知呈正相关。既有研究对公平性感知的关注不足，尤其在交通政策领域存在显著空白。本研究基于公正转型（Just Transition）理论框架，以英国核心交通脱碳政策——零排放汽车（ZEV）强制令为研究对象，该政策在数据收集期间要求2035年起在英国销售的所有新乘用车及厢式货车必须为零排放车辆。研究人员通过10场公众研讨会收集公众认知，并利用因果循环图（Causal Loop Diagram, CLD）进行可视化呈现，随后将其与英国政府政策文本、咨询报告及官员访谈内容进行对比分析。研究发现，政府对ZEV强制令的咨询主要聚焦于产业影响及机制管理，政策对公众层面的影响被边缘化。公民群体对程序正义（Procedural Justice）和承认正义（Recognition Justice）表达了深切担忧。尽管公众认可转型带来的环境效益，但普遍认为现行制度明显倾向于优待已有稳定工作、融资渠道畅通及拥有房产的群体——即那些本已处于优势地位的阶层。研究揭示，政策制定过程中未能充分考虑技术转型不同阶段中“赢家”与“输家”的必然张力，这可能会严重削弱措施的公众可接受性。

论文解读：《“一旦参与其中便显公平”——公众与政府关于零排放汽车政策认知的比较研究》

研究背景与意义

英国地表交通是该国最大的碳排放源，2023年贡献了全国29%的排放量，且减排进度滞后于国家净零目标。在此背景下，零排放汽车（Zero Emission Vehicle, ZEV）强制令成为英国实现交通脱碳的核心政策工具，旨在规定从2030年至2035年逐步禁止销售新的内燃机（Internal Combustion Engine, ICE）汽车。然而，既有学术研究多聚焦于消费者购买意愿与技术采纳，忽视了政策本身的公平性维度及其对公众生活的系统性影响。此外，政策制定往往侧重于工业界的技术可行性，缺乏对公众感知与社会正义的考量。鉴于公众支持是政策成功的基石，且公平性感知直接影响支持度，研究人员认为有必要探究公众与政府在该政策认知上的差异，以填补这一知识鸿沟，并为构建更具包容性的公正转型（Just Transition）路径提供依据。该研究发表于《Sustainable Cities and Society》。

关键技术方法

研究人员采用了定性与参与式系统思维相结合的方法。研究招募了来自英国利兹市不同收入、居住区域及人口统计学特征的53名公众，举办了10场研讨会。样本覆盖了城市中心、郊区及农村，并特别纳入了照护者、学生、环保组织成员及现有电动汽车驾驶者等特定群体。在研讨会上，研究人员运用参与式系统映射（Participatory Systems Mapping）引导参与者绘制因果循环图（Causal Loop Diagram, CLD），以捕捉其对政策复杂影响的认知。同时，研究人员系统分析了7份英国政府发布的ZEV相关政策文件与咨询报告，并对英国交通部（Department for Transport, DfT）的两名官员进行了半结构化访谈。数据分析采用归纳与演绎相结合的编码策略，将公众绘制的CLD与政府文本进行对比，重点考察双方在公正转型三要素——承认正义（Recognition Justice）、程序正义（Procedural Justice）与分配正义（Distribution Justice）上的认知差异。

研究结果

4.1 初始观察

通过对38个编码主题的归纳，研究发现成本、不平等、特权及充电实践是公众最为关切的核心议题，而这些议题在政府文件中并未得到同等深度的体现。

4.2 气候与空气质量

政府与公众均认可ZEV政策有助于改善空气质量。然而，公众对此持有更复杂的看法，他们担忧轮胎磨损、刹车粉尘及电池回收等全生命周期的环境代价，且相较于政府强调的气候变化宏观叙事，公众更关注政策对其日常生活的具体干扰。

4.3 特权

这是本研究最显著的发现之一。公众普遍感知到政策存在“特权效应”：拥有较高可支配收入、享有公司购车福利或拥有带私人停车位房产的人群，能够轻易获得ZEV的所有权并享受较低的运营成本，从而形成正向反馈循环（R1）。相反，低收入群体、租房者及无法使用家庭充电桩的人群则面临高昂的初始购置成本和公共充电费用，甚至被迫延长老旧高污染车辆的使用年限或放弃私家车出行。政府文件虽提及二手车市场将降低门槛，但完全忽略了公众提出的电池寿命焦虑及维修成本风险。

4.4 充电实践

政府假设充电将无缝融入日常生活，视为一种便利的时间节省方式。而公众则将充电视为一项繁琐的“日常家务”，特别是在公共充电场景下。公众指出了具体的公平性障碍，包括公共充电桩的操作复杂性（对老年人不友好）、支付系统的数字化壁垒、以及夜间在偏僻停车场充电的安全隐患（特别是女性群体的担忧）。

4.5 汽车保有选择

政府预设公众将平滑过渡到购买ZEV。但公众提出了第三种选择：由于无力承担新车或二手电动车，许多人可能被迫“维持旧车”（Keeping old cars）或“放弃汽车”（Giving up car）。这种被迫的选择被视为极大的不公平，因为这会导致社会排斥和出行自由度的大幅下降。

4.6 公共交通

政府文件完全未涉及ZEV政策对公共交通的影响，显示出明显的“模式孤岛”思维。而公众将交通视为一个互联的系统，指出若更多人因负担不起ZEV而被迫转向公共交通，将导致公共交通过度拥挤、服务质量下降，进而形成恶性循环，进一步加剧社会不公。

讨论与结论

讨论

研究将发现映射至公正转型框架。承认正义（Recognition Justice）层面，政府仅承认气候目标，而公众承认的是政策对生活全方位的影响，包括对现有不平等的固化。程序正义（Procedural Justice）层面，政府的咨询过程主要面向产业界，公众缺乏话语权，导致政策制定基于“想象中的公众”而非真实需求。分配正义（Distribution Justice）层面，利益与负担的分配极不均衡，优势群体获得补贴与环境红利，而弱势群体承担了转型的摩擦成本。

结论

本研究揭示了英国ZEV强制令在公众认知层面的深层矛盾。首先，公众并非单纯的技术接受者，而是敏锐的社会观察者，他们识别出政策可能加剧现有的社会裂痕。其次，政策设计与公众现实之间存在巨大鸿沟：政府视其为简单的动力系统替换，而公众视其为涉及住房、收入、基础设施和社会公平的复杂社会转型。研究人员强调，若忽视这些公平性感知，ZEV政策将面临严重的公众抵制风险，从而阻碍交通脱碳目标的实现。未来的政策制定必须尽早引入公众参与，利用系统思维工具识别潜在的负面反馈回路，确保转型过程的公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