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罐：老挝人民民主共和国石缸平原的一种新型丧葬传统

《Antiquity》：The death jar: a new mortuary tradition at the Plain of Jars, Lao PDR

　　

数百件大型石质容器分布于老挝川圹高原，尽管相关研究已开展近一个世纪，其核心功能仍不明确。研究人员报道了对75号遗址中体量异常巨大的1号石缸的完整发掘成果，该石缸内包含一组集体性二次葬遗存。至少37例个体的肢解骨骼暗示石缸在复杂丧葬序列中的功能，直接放射性碳测年显示其丧葬活动持续了较长时间，校正后为公元890年至1160年，这一时期正值东南亚区域互动与人口流动增强阶段。

《Antiquity》发表的这项研究聚焦于老挝川圹高原的石缸平原，该遗址是东南亚最具神秘色彩的巨石景观之一。自20世纪30年代法国考古学家Madeleine Colani调查以来，学界虽普遍推测石缸具有丧葬功能，但因缺乏直接证据，其具体用途、年代及建造者始终存疑。此前研究多集中于1号、2号、3号和52号遗址，且多数石缸因盗扰严重缺失原生堆积，导致对丧葬实践的时空差异认知不足。本次研究以75号遗址的1号石缸为对象，旨在通过完整发掘揭示石缸的功能内涵与社会文化背景。

研究人员在2022至2024年的三个田野季度中完成了1号石缸及周围区域的系统性发掘。技术方法主要包括：对石缸内容物按10厘米人工层挖掘并结合骨骼沉积序列记录，采用摄影测量技术对每层人骨进行三维建模；对东南象限沉积物进行桶浮选，轻组分经200微米滤网收集，重组分经2毫米湿筛；选取7枚牙齿及股骨碎片进行放射性碳测年，使用IntCal20和SHCal20曲线校准并通过OxCal v.4.4建模；对20颗玻璃珠中的12颗采用激光剥蚀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LA-ICP-MS）进行成分分析；对探方1的地层堆积进行序列划分与遗物出土背景记录。样本来源包括石缸内的人骨、探方1的木炭及玻璃珠。

研究结果如下：

石缸1号发掘：石缸内发现大量密集堆积的肢解人骨，无垂直分层结构，颅面部骨骼多集中于缸缘，长骨呈束状分布。最小个体数（MNI）以牙齿计数最高，达37例，涵盖约1.5岁至成年各年龄段。观察到拔牙习俗，表现为上颌侧切牙或下颌中切牙缺失，龋齿率为5.3%，与东南亚晚史前时期模式一致。伴出遗物包括陶片、铁刀、铜基铃、20颗玻璃珠及5块石板，其中可复原陶器为侈口球腹罐，形制与1号、2号遗址的“火葬罐”相似。

探方1发掘：地层序列显示，石缸放置前曾进行人工平整与垫土，第5层为延伸至缸下的垫土平台，第4层为含石缸雕刻碎屑的找平层，推测石缸可能为原位加工并依托垫土固定。文化层（第3层）出土两类陶器：厚壁圈足碗与薄壁球腹罐，后者含外撇口沿及黑釉（或黑漆）装饰，与1号遗址同类器物一致。第3层还发现3枚大型偶蹄动物牙齿及磨石。

玻璃珠分析：12颗玻璃珠分为4种成分组。9颗为矿物苏打-高铝（m-Na-Al）玻璃，其中5颗橙色珠、1颗绿松石蓝珠、1颗橙红珠及1颗黑珠属m-Na-Al 1亚型，产自南印度，年代为公元前1世纪末至公元11世纪；1颗绿松石蓝珠属m-Na-Al 4亚型，产地可能为印度，年代为公元11至17世纪。2颗为苏打植物灰玻璃，成分接近美索不达米亚产品，年代早于公元12世纪。1颗深蓝色珠为富钾玻璃，可能产自中国东南或越南北部，年代为公元前300年至公元300年，推测为传承再利用品。

年代测定：石缸内8例人骨样本的放射性碳测年范围为公元890至1160年，探方1木炭样品年代为公元890至1020年，表明石缸使用期可能长达270年。玻璃珠年代与测年结果基本吻合，仅m-Na-Al 4亚型珠可能指示更晚的使用活动。

讨论部分指出，75号遗址1号石缸的功能为二次葬骨灰瓮，骨骼的肢解状态与混合堆积支持其为分阶段丧葬流程的终端环节，颅骨与下颌的关联可能反映部分个体在半分解状态下被放入。最小个体数的牙齿与骨骼差异暗示可能存在骨骼迁出行为，与亚洲铁器时代至历史时期常见的二次葬迁葬传统一致。玻璃珠成分证实该社群参与了连接南亚、西亚与东南亚的区域贸易网络，其活跃期对应公元9至12世纪亚洲跨区域交流增强的背景，与宋代、大理国、占城、蒲甘、高棉帝国等政权的贸易扩张同步。石缸可能属于家族或扩展家庭的祖先祭祀设施，其废弃可能与丧葬习俗变迁或区域社会政治经济结构转变有关。

结论部分总结：75号遗址1号石缸的发掘明确了东南亚巨石石缸的部分功能为容纳人类遗骸，且石缸葬仅为丧葬流程的中间环节而非最终归宿。测年结果表明其使用期为公元1世纪末至2世纪初，与石缸平原其他遗址的活动期重叠，反映该区域存在延续数个世纪的共享丧葬传统。后续生物考古分析将进一步揭示37例个体的起源、健康状况及社会联系，更多未扰动遗址的发掘将有助于厘清石缸丧葬实践与区域信仰、交换网络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