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ople and Nature》：Unpacking the task of synthesis when weaving knowledge systems for biodiversity assess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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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00年以来，循证保护的转向推动全球环境评估开始整合多元知识体系，包括与原住民及地方社区开展知识共生产。知识共生产被视为实现公正未来、保护自然进而推动变革性改变的核心策略。与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政府间科学政策平台（IPBES）同步发展的多重证据库（ME
自2000年以来，循证保护的转向推动全球环境评估开始整合多元知识体系，包括与原住民及地方社区开展知识共生产。知识共生产被视为实现公正未来、保护自然进而推动变革性改变的核心策略。与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政府间科学政策平台（IPBES）同步发展的多重证据库（MEB）方法是共生产的代表性路径之一，其明确了共生产包含调动、转译、协商、综合、应用五大任务，并聚焦多元行动者、知识制度与协作过程的角色。其中综合任务被公认为最具挑战性的环节，涉及知识冲突、不可通约性、多样性与共识之间的张力、权力动态等复杂议题，但现有文献缺乏应对这些挑战的操作指引。研究人员通过前沿文献综述，结合参与IPBES三项评估的原住民与非原住民合著团队的反思，填补了这一知识缺口。分析采用MEB的行动者、制度与协作过程分类框架，引入不和谐理论视角处理政治维度。针对IPBES的实践步骤被系统梳理，同时明确了更广泛推动证据综合以助力变革性改变的关键行动方向：联合多元行动者应对权力动态与不对称性，培育建设性冲突；构建嵌入公正与权利导向的共同治理制度，关注创伤疗愈；鼓励采用框架分析、少数/多数意见等工具，支持观点的建设性交锋。跨认识论、规范、认知与关系领域的共生产反身性与学习，是发展应对分歧的政治能力的核心基础。强化原住民与地方知识行动者的领导力，为其自主实践知识及参与共生产提供更多资金与机会，同时尊重不同时间认知的差异，均具有关键作用。追求变革性而非增量式改变的科学-政策接口，必然始终存在支撑跨知识体系社会公正综合的政治动态所衍生的对立话语与叙事。落实上述指引将有效推动知识共生产进程，促进变革性改变的落地。
1 引言
自2000年以来，全球环境保护的循证实践日益重视人类对自然的多元认知与关联方式。整合科学、原住民与地方知识（ILK）体系已成为实现可持续发展议题多元理解的核心步骤，生物多样性丧失、气候变化、社会与环境福祉等高度复杂且具有不确定性的问题，亟需多元视角以避免解决方案窄化，推动迈向公正可持续世界的变革性改变。现有知识共生产方法普遍承认，综合产出的交付面临知识冲突、不可通约性及多样性与共识的张力挑战，而纳入政治维度是实现多元主义与知识交锋、兑现变革承诺的核心。本文以IPBES的三项评估为背景，采用多重证据库（MEB）方法作为分析框架，系统梳理跨知识体系综合任务的现有研究与实践反思，为跨知识体系的有效证据综合提供指引，明确其对变革性改变的启示。IPBES作为政府间平台，在整合多元知识体系方面处于前沿地位，其2012年成立时就明确将“承认并尊重原住民与地方知识对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可持续利用的贡献”作为核心原则。IPBES的证据综合最终形成《决策者摘要》（SPM），通过系统综述、叙事综述等方法整合数万份科学、专家、经验、地方与原住民知识来源。IPBES通过包容性文献综述、承认人类社会与非人类世界互动的概念框架，以及将自然多元价值纳入决策的方法论，践行知识多样性。相关制度文件确立了跨知识体系工作的规则，包括作者需遵循的自由、事先知情同意（FPIC）要求，并明确推荐采用MEB方法。MEB方法与IPBES同步发展，强调所有参与方的效用，行动者与制度的在场与影响力以验证知识的合法性、相关性，保障知识治理，以及基于权利与责任的公平透明参与过程。MEB明确共生产包含五大任务，核心是在尊重各知识体系完整性的前提下，实现互补、协同与交叉融合，这一定义与“双重视角”“双独木舟”等原住民主导的知识共存框架高度契合。知识综合的语境至关重要，当前IPBES正处于知识共生产政策影响的关键节点：变革性改变评估将“知识共创”列为推动人与自然公正可持续未来的六大路径之一，且ILK在每个路径中均有作用。尽管IPBES已有效应用MEB与早期的可信度、政策相关性与合法性（CRELE）原则，但在实现政策相关性方面仍存在缺口。生物多样性政策的采纳过程本就充满冲突与观点辩论，而IPBES过度强调共识的倾向，削弱了异议与多元主义，可能掩盖生物多样性治理的关键维度，甚至强化综合结果中的有害偏见。本文基于研究人员参与IPBES传粉者评估、全球评估、野生物种可持续利用评估的经验，旨在为IPBES及其他全球环境评估的作者提供指引，通过优化结构、能力与流程，支持跨知识体系的综合，激发变革性改变。
2 综述方法、分析框架与不和谐视角
本研究由跨学科科学家与实践者共同推进，团队在识别到综合阶段（起草SPM并在IPBES全体会议谈判）基本排除ILK持有者后启动工作。非原住民合著者邀请参与过三项评估或ILK工作组的核心原住民同事加入，最终形成地理、性别与文化多元的团队，研究过程遵循去殖民化研究的互信、尊重与互惠原则。文献综述采用前沿综述法，聚焦IPBES及同类全球层面努力的综合相关研究趋势与新议题，而非系统性回溯。首先通过合著者研讨会确定核心文献，追踪其引文；其次在学术数据库中检索“综合”“证据”“多元知识”等关键词；最后采用MEB的行动者、制度、协作过程分类作为分析框架，结合三项IPBES评估的实践经验开展迭代分析。研究引入不和谐理论视角，该视角又称 agonist 视角，对追求变革性而非维持现状的增量改变尤为关键。政策冲突与不和谐的核心是形成对立话语，每种话语都有共享叙事、制度、规范、惯习、隐喻与修辞策略及身份认同。若不明确揭示不和谐，重要政策差异将被掩盖，导致实施失败、不公结果与矛盾激化。冲突升级可被政策行动者战略性地用于推动建设性改变，有效应对不和谐的核心是搭建平台，让持对立观点的行动者能够在承认分歧的前提下开展建设性交流。整个研究过程是高度迭代的，文献综述、分析类别选择、合著者讨论与三项评估的实践反思相互印证，最终形成对跨知识体系综合的整体认知，尤其聚焦分歧的处理机制。
3 IPBES跨知识体系综合的行动者、制度与协作过程
IPBES采用包容性方法遴选评估相关行动者，追求专家团队的地域、性别、年龄与学科平衡，明确需要纳入三类相关行动者：ILK持有者、ILK专家、ILK研究专家，本文统称前两类为“ILK行动者”。IPBES成立以来，原住民与地方社区（IP&LC）成员、组织与网络持续参与其中，IPBES原住民与地方生物多样性与生态系统服务国际论坛（IIFBES）于第三届全体会议成立，协调利益相关方日活动，可在全体会议就审议成果发言。IPBES评估分为四个阶段：需求与范围界定、知识状态专家评估、批准/接受、评估结果应用。《决策者摘要》（SPM）是各章节关键信息的整体综合，由政府代表与评估联席主席、协调牵头作者在全体会议逐行谈判确定。正式参与谈判的仅包括联席主席、各章节协调牵头作者、成员国代表、评估管理委员会（含多学科专家小组、主席团、技术支持单元与秘书处成员）。IP&LC组织与网络可观察谈判过程，IIFBES可发表开幕声明，也可受邀就特定议题发表意见。谈判遵循联合国国际谈判正式规则，行动者间的非正式网络发挥重要作用。ILK材料仅在获得FPIC后方可纳入评估文件，IPBES指南要求就相关发现开展咨询。每项评估需设立ILK联络组，IIFBES的发言规则也将ILK制度部分纳入流程。IPBES为作者提供的指导材料聚焦两项核心流程：置信水平赋值与研究发现沟通，强调语言的中立性与清晰度。置信水平基于证据的数量、质量与共识程度分为四类：确立（高质量高数量）、确立但不完整（高共识低数量）、未解决（高数量低共识）、无定论（研究极少存在重大缺口）。针对ILK的协作流程强调多元形式，包括艺术、音乐、仪式、赋能对话、网络咨询，以及尊重多元互动参与风格。
4 IPBES跨知识体系综合的赋能因素、挑战与前进路径
基于MEB的行动者、制度、协作过程三维框架，研究梳理了三项评估中的有效实践，并提出针对性改进路径。在行动者维度，赋能因素包括多元行动者的参与及平等权力关系，具体体现为权力向ILK行动者倾斜、接纳特权消解带来的不适、培育谦逊空间以建立信任。核心挑战在于起草SPM的协调牵头作者与联席主席的同质化：ILK持有者与专家参与综合的比例极低，具备跨界认知能力的专家稀缺，地域与语言分布不均，ILK行动者负担过重。三项评估中已出现有效实践：传粉者评估中ILK行动者与部分成员国代表合作，推动“生物文化多样性”表述纳入SPM；全球评估中全体会议设立的“主席之友”小组推动了原住民土地地理空间范围争议数据的纳入；野生物种可持续利用评估中IIFBES的开幕声明聚焦原住民语言的重要性，为SPM谈判营造了有利语境。前进路径包括：确保每个章节至少有一名具备ILK专业知识的协调牵头作者，为IP&LC参与提供资金支持，在作者征集中纳入科学与ILK跨界专家并任命为协调牵头作者，鼓励协调牵头作者、政府代表与IP&LC组织间的横向与纵向网络，支持全体会议期间ILK持有者与专家组建非正式小组协商争议议题，推动IPBES活动使用多种语言。
在制度维度，赋能因素是公平有效的知识治理，核心是构建与原住民的共治机制，设计对ILK公平的新型制度，支持IIFBES、原住民与地方知识卓越中心（CoD-ILK）等ILK行动者自建制度，对接联合国原住民问题常设论坛等现有ILK制度。核心挑战是ILK行动者在全体会议这一决策机构中影响力有限，仅有发言权而无投票权；SPM起草过程中ILK持有者关于知识筛选与权重分配的习俗法仅能通过评审环节体现，IPBES指南尚未充分认可ILK制度对知识表征的治理权，尤其是原住民语言的翻译涉及严格的 protocol 限制。三项评估中的有效实践包括：野生物种可持续利用评估中，原住民作者动员ILK制度确保核心文化起源叙事保留原语言，避免不当翻译；该评估的ILK联络组协助作者协同各章节贡献，集体支持SPM相关内容；传粉者评估中，库纳总议会的决议授权将传统刺绣“莫拉”（表现传粉者）纳入SPM并标注决议来源；全球评估中获得联合国原住民问题常设论坛的决议背书，凸显ILK战略的重要性。前进路径包括：任命ILK行动者高级别咨询组参与全体会议，邀请ILK联络组成员列席全体会议，邀请ILK工作组在全体会议前评审SPM终稿，为每个评估设立ILK行动者咨询组，加大对CoD-ILK与IIFBES的资源支持，开放更多IP&LC全球与地方组织的全体会议发言机会，完善IP&LC参与机制，在评估指南中明确对接现有IP&LC相关制度的要求。
在协作过程维度，赋能因素是鼓励认知、认识论、规范与关系学习与灵活性的协作流程，边界工作依托这类学习发展应对不平等权力动态的政治能力。核心挑战是IPBES的核心跨知识流程——对话，部分沦为知识攫取而非真正的共生产；边界客体与可视化工具虽被广泛使用，但未给知识体系的异议留出空间；证据检索的数据库存在英语偏向，多语言证据被排斥；SPM编制与采纳阶段熟练译者不足；对证据的效度判断过度依赖科学认识论标准，未认可ILK的本体论与认识论维度及公正、自主权诉求；未设置关键信息的异议表达机制，置信水平中的“未解决”类别极少被使用，过度强调共识导致信息泛化、丧失多元视角与政策相关性。三项评估中的有效实践包括：传粉者评估的ILK文献综述优先纳入ILK持有者的知识与视角，强化了认识论灵活性；野生物种可持续利用评估通过文献综述、对话报告与ILK贡献的三角验证提升了ILK纳入意愿；该评估中ILK行动者策略性地平衡技术文件详细内容与SPM精简表述，避免特定ILK贡献在谈判中被断章取义；全球评估纳入澳大利亚瓦尔皮里原住民展示生态知识结构与传统法则的文本与符号图像，成为具备边界客体特征的可视化载体；野生物种可持续利用评估通过线上会议评审SPM关键消息，覆盖大量ILK行动者；传粉者评估的评估后对话为关键消息提供了更具关系性的阐释入口。前进路径包括：与ILK社区合作在其传统领地举办SPM草案对话，提前建立关系；确保ILK语言专家参与SPM翻译；在IPBES作者培训中纳入认知、认识论、规范与关系学习内容；通过案例教学培养行动者的政治能力；允许SPM中保留无法达成共识的多元关键消息；为ILK行动者提供更多参与支持，培育其在流程中的技能与能力。
5 讨论与跨知识体系综合的更广泛启示
面向特定目标、塑造广泛接受的公共知识基础的跨世界观与知识体系证据综合，既是挑战也是富有成效的任务。MEB构想的综合应呈现更丰富的图景，兼顾共性与不和谐，成为对立议程的安全共存空间，通过政治过程推动迈向公正可持续未来，彰显社会容纳差异、催生变革性新方案的能力。IPBES对跨知识综合的承诺值得肯定，基于文献与实践证据提出的前进路径将提升SPM质量，强化其政策影响与保护相关性。聚焦行动者、制度与协作过程的角色，可提炼出适用于追求变革性改变的生物多样性与生态保护证据综合的通用赋能路径：以基于公平、尊重与互惠的信任关系为基础，推动行动者间的权力不对称转移；保障知识持有者以其自身方式充分参与综合任务，激活其多元认识论的主体性；认识到西方科学拥有庞大的制度支持体系，而IP&LC仍在持续斗争以重获领土与知识体系的治理权，亟需加强对其知识系统、语言、实践的资助与支持，使其在自主实践中延续与发展，这将同时改善ILK证据参与跨知识综合的基础条件。权力向ILK行动者倾斜，有助于在综合中真正承认、尊重并积极支持ILK作为知识、价值与实践在生物多样性治理中的作用，《地方生物多样性展望》即为典型例证，其提出的六大转型明确文化转型需与包容性治理、习惯土地权属、多元可持续的地方经济对齐。建设性冲突可将对手转化为竞争者而非敌人，避免辩论被过早关闭，让关键冲突性信息得以显现。构建新型全球-地方制度，使每个知识体系的制度能够自主决定其知识在综合中的纳入、权重、筛选与表征方式，是公平治理的核心。基于平等伙伴关系或IP&LC主导的制度与显著更优的生态结果相关，将程序、分配与承认正义嵌入新制度的同时，还需纳入原住民的互联性、长者角色等原则，将公正作为核心关切。采用创伤知情与优势视角的疗愈导向，可推进正义实现。需特别注意的是，IPBES综合的紧凑时间表忽视了时间认知的差异：科学制度的时间观念与IP&LC的制度时间概念存在根本不同，真正的FPIC伙伴关系需要遵循习惯制度的节奏与时间框架，往往需要数年才能形成决策。跨知识体系综合的协作流程需适配具体语境，反身性已成为公认的核心实践，可提升产出质量。“共生产敏捷性”指多元行动者迭代开展反身性对话，持续识别、调整位置、应对张力、创造机会并共同学习的能力，对跨知识综合所需的四类学习至关重要。平行逻辑比整合逻辑或实用逻辑更能维护认识论多样性与尊重。除系统综述外，专家引导的灵活检索方法对保障综合的语言与认识论多样性不可或缺。多种工具可培育建设性不和谐：梳理对对立者的负面归因可处理情感维度与身份联结；伦理与共识框架分析可应对世界观差异；类型学可支持不同选项的共存；基于异议的德尔菲法可处理专家间冲突；纳入无共识时的多元关键消息可提升政策相关性。以关怀而非效率为导向可引导冲突解决，在长期维度实现更具包容性的决策。对许多原住民文化而言，土地、海洋与天空也是教师与知识持有者，因此在特定领土守护者合作下，在自然场域（而非城市等人造环境）举办对话，具有极高的产出效能。
6 结论
面向变革性改变的跨知识体系综合，是一场以转变权力关系、实现公正与公平为核心的协作旅程。IPBES的知识实践已在多方面开展实验并取得进展，为知识界面上的权力变革提供了有限但切实的机会。通过承诺跨知识体系工作，IPBES正推动一场建设性的转向，让成员国与认证科学专家之外的知识行动者获得主体性，更广泛地惠及对我们星球生物多样性未来负有责任的多文化社会。本研究明确了这一进程中的核心赋能因素与挑战，为IPBES的有效前进路径提供了明确且具雄心的指引。若得到广泛落实，这些步骤将代表IPBES内的系统性重大变革，对地方、区域与全球层面的其他科学-政策-实践平台均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已有研究指出，知识共生产兑现变革性改变的承诺，依赖于对其兼具知识与政治过程属性的认知，但此前缺乏将政治维度操作化融入科学-政策接口的具体建议。追求变革性而非增量式改变的科学-政策接口，必然始终存在支撑跨知识体系社会公正综合的政治动态所衍生的对立话语与叙事。本研究的不和谐视角明确了应对政治维度的关键行动方向：联合多元行动者应对权力动态与不对称性，培育建设性冲突；构建嵌入公正与权利导向的共同治理制度，关注创伤疗愈；鼓励采用框架分析、少数/多数意见等工具，支持观点的建设性交锋。跨认识论、规范、认知与关系领域的共生产反身性与学习，是发展应对分歧的政治能力的核心基础。这类内嵌于制度的能力与相关行动，可化解多样性与共识的张力，催生通向公正可持续变革的知识多元共存新路径。落实上述指引将有效推动知识共生产进程，促进变革性改变的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