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模式多元化：文献综述与研究议程

《Review of Managerial Science》：Business model diversification: a review and research agenda

　　

同时运营多个商业模式对于企业生存可能至关重要，但也可能给管理者与组织带来根本性挑战。因此，商业模式多元化已成为一种重要现象，并日益受到战略与创新学者以及实践界的关注。尽管相关兴趣不断增长，现有研究仍然较为分散，概念上存在模糊性，理论发展也相对不足，从而阻碍了知识的累积性推进。为弥补这些缺口，研究人员对商业模式多元化文献开展了首次全面的系统性文献综述。该研究对81篇文章进行回顾，旨在推进对该概念的理解，并为未来研究与实践奠定基础。研究发现，商业模式多元化包含四种彼此不同的过程，每一过程都对应一组独特的活动、挑战与目标。研究还识别出彼此分化的研究流派，其中一条流派将商业模式多元化界定为战略过程，另一条则将其界定为创新过程。此外，研究强调了与可持续和循环商业模式、数字化转型以及需求侧研究相关的新兴趋势。研究进一步凸显了商业模式相互关联性这一核心角色。本研究通过澄清概念图景、提供对商业模式多元化更具细腻性的解释，并将其置于战略与创新文献之中，从而增进了当前理解。最后，研究提出了一个关于商业模式相互关联性的创新性框架，并勾勒出未来研究的重要方向。

该文发表于《Review of Managerial Science》，是一篇针对商业模式多元化（BMD）的系统性综述研究，核心任务是澄清该概念在战略管理与商业模式创新（BMI）研究中的定位，并梳理其主要研究脉络、关键争议与未来议程。文章首先指出，随着企业面临环境不确定性增强、可持续转型压力上升以及数字技术持续渗透，单一商业模式已不足以覆盖企业在不同市场、不同顾客需求和不同价值创造逻辑中的发展要求。企业因此越来越多地在同一组织内并行运营多个商业模式，即形成“商业模式组合”。然而，尽管这一现象在实践中日益普遍，学界相关研究却仍显碎片化：一方面，不同研究对“商业模式多元化”“双元商业模式”“并行商业模式”“商业模式组合”等术语交替使用，概念边界不清；另一方面，既有文献在理论基础上也未形成统一框架，有的将其视为商业模式创新的一部分，有的则将其界定为一种独立的战略多元化形式。这种概念混乱与理论分散限制了累积性知识建构，也使得实证研究难以在统一基础上推进。因此，开展系统性综述具有明显必要性，目的在于厘清概念、整合研究流派、识别共通主题，并提出未来研究方向。

研究人员围绕两个核心问题展开：其一，商业模式多元化在既有文献中是如何被解释、定义与应用的；其二，这一领域内部存在哪些主要研究流派、共同主题与新兴趋势。文章的主要结论是，商业模式多元化并非单一过程，而是由至少四种不同过程构成；同时，该领域已形成“战略过程”和“创新过程”两条主要研究流派，而贯穿二者的关键纽带则是“商业模式相互关联性”。基于对81篇文献的综合分析，研究人员进一步区分了“商业模式多元化”与“商业模式组合”两个核心概念：前者更适合作为一个过程性概念，指企业引入、管理并最终可能终止额外商业模式的动态过程；后者则更适合作为一种状态性概念，指企业在某一时点上所拥有并运营的一组商业模式。该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不仅为BMD提供了更清晰的概念图谱，也为其在战略管理和创新管理中的理论定位提供了系统基础，并提出了一个关于商业模式相互关联性的组织性分析框架，有助于后续研究开展更具可比性和解释力的理论与实证工作。

在研究方法上，作者采用系统性文献综述方法，遵循Tranfield等与Kraus等提出的透明化综述程序，结合Web of Science与Scopus数据库检索，并辅以前向与后向引文追踪，以提高文献覆盖的完整性。研究纳入英文期刊论文及少数高水平实践导向期刊文章，最终筛选出81篇文献。分析阶段采用Gioia方法进行质性编码，将材料组织为一阶概念、二阶主题与聚合维度，并借助文献矩阵对定义、理论基础、过程、结果、研究背景与贡献进行系统归类，从而形成对BMD研究版图的归纳性解释。

在研究结果部分，文章首先讨论“Conceptual incongruence”。研究发现，BMD领域显著存在概念失配与术语并存现象。文献中除了“business model diversification”之外，还存在“dual business models”“parallel business models”“business model portfolio”“hybrid business models”等多种近义表达，但多数术语并未被严格区分。研究人员据此指出，现有文献缺乏关于这些概念之间关系的共同理解。尤其重要的是，BMD与business model portfolio虽然密切相关，但并不等同：前者强调“同时运营多个商业模式”的动态过程，后者强调“由多个商业模式构成的集合状态”。文章由此提出，理论建构与实证研究都需要首先明确这一区分，否则难以判断研究对象究竟是过程、结构还是结果。

接着，在“Conceptual boundaries”部分，研究人员进一步界定了BMD的过程边界。文章指出，BMD至少包含四类不同过程。第一类过程是企业在既有商业模式之外引入一个新的商业模式，并打算长期并行维持二者；这是文献中最常见的类型，通常与企业应对外部环境变化、覆盖异质化顾客需求或追求跨商业模式协同有关。第二类过程是在企业已经形成商业模式组合后，再向其中加入新的商业模式，这一过程与第一类相似，但企业已具备一定多商业模式管理经验。第三类过程是过渡性并行，即企业在新旧商业模式转换期间短期并行运营多个商业模式，目标是最终由新模式替代旧模式；这一过程往往伴随着更强烈的冲突、学习与“去学习”压力。第四类过程则是临时性附加商业模式，即企业在外生冲击下短期引入一个额外商业模式，待冲击过去后再将其终止。研究表明，尽管四类过程在时间跨度、目标和管理挑战上不同，但它们共同包含三个关键事件：引入额外商业模式、并行管理多个商业模式、终止一个或多个商业模式。正是这一共同结构构成了BMD的核心边界。

在“Divergent theoretical perspectives”部分，文章归纳出两大研究流派。其一是“Strategy process”。这一流派将BMD主要视为战略领域中的管理过程，重点关注企业如何在多个商业模式之间进行分离与整合、如何利用互补性、如何抑制冲突与蚕食、以及不同配置对绩效的影响。该流派深受组织双元性（organizational ambidexterity，指组织同时处理探索与利用活动的能力）与资源基础观（resource-based view，RBV）的影响。研究表明，企业在面对相互竞争但又存在战略关联的商业模式时，需要在结构分离与资源整合之间取得平衡；共享关键资源、能力和资产越多，越可能形成有价值结果，但若竞争关系过强，也可能提高张力、复杂性与成本。近年来，该流派还呈现出明显的需求侧转向。相关研究发现，不同商业模式之间不仅存在供给侧资源协同，还可能存在需求侧互补，例如网络效应、一站式服务体验或交叉顾客价值，这使BMD的绩效逻辑不再仅仅依赖内部资源共享，也越来越依赖顾客层面的互补结构。

其二是“Innovation process”。这一流派主要把BMD置于商业模式创新（BMI）框架中，关注额外商业模式的开发、试验、实施与整合过程。研究人员总结指出，该流派强调学习、实验、认知障碍、阶段性推进以及新旧商业模式之间的递归调整。部分研究表明，在企业由旧模式向新模式转型时，双重商业模式并行往往呈现出探索—整合交替、反复试错与路径修正的特点；另一些研究则指出，主导性旧商业模式会造成认知锁定，使组织难以识别和发展新模式，因此需要通过结构调整、管理实践创新与组织学习来降低阻力。文章还识别出该流派的两个新兴趋势。第一是可持续与循环商业模式方向：越来越多研究关注企业如何在保留既有商业模式的同时，引入可持续商业模式或循环商业模式，以扩大社会、环境与经济多重价值创造。第二是数字化转型方向：一些研究开始讨论数字平台型商业模式、数字服务化商业模式等如何作为附加商业模式嵌入企业，并重塑原有经营逻辑。

在“Business model interrelatedness”部分，文章提出，尽管研究流派不同，但BMD文献在一个核心问题上表现出高度收敛，即商业模式相互关联性。所谓相互关联性，是指多个商业模式之间在资源、能力、组织结构、顾客、市场和价值活动上的相互依赖、互补或竞争关系。研究人员指出，这一问题之所以关键，是因为BMD并非只是多个商业模式的机械并置，而是包含复杂的供给侧与需求侧相互作用。某些商业模式可能共享资源与能力，从而带来协同；另一些则可能争夺同一顾客、市场或组织资源，从而形成冲突。更重要的是，这些关系并非静态，而会随着企业调整整合程度与分离程度而发生变化。基于文献综合，作者提出了一个新的相互关联性框架，从“整合—分离”“竞争—互补”以及“相关市场—非相关市场”等维度，对不同类型的商业模式关系进行组织化分类。文章将其视为研究者和管理者理解BMD异质性的重要分析装置，而非封闭型类型学。

讨论部分中，作者对概念定义作出系统推进。首先，在business model portfolio层面，文章提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定义：商业模式组合是企业内部运营的一组商业模式，其中各商业模式在价值创造、价值传递、价值获取机制，及/或连接这些机制的架构上存在差异。其次，在BMD层面，文章提出过程性定义：BMD是企业在组织内部开发并实施额外商业模式、持续管理多个商业模式，并最终终止额外商业模式的过程。相较于既有定义，这一界定更明确地给出了起点、过程与终点，也更适合解释长期并行与临时并行两类情形。

关于BMD在理论中的定位，文章明确主张不应简单把BMD视为BMI的第四种类型。研究人员认为，BMD与BMI存在交叉，但并不等同：BMD可以涉及BMI，但并非所有BMD都构成创新，因为额外商业模式未必对行业或世界是新的，它可能只是对企业而言新的。与此同时，BMD也不能被还原为一般性多元化，因为其独特之处在于商业模式之间的活动系统关联与跨模式相互作用。因此，文章主张将BMD视为与BMI相关、但独立的概念，同时在战略领域中以“商业模式相互关联性”为其独特贡献点，推动其与企业战略理论形成更紧密对话。

在实践意义上，文章指出，企业若从单一商业模式走向多商业模式组合，首先需要建立多模式管理能力，包括学习如何处理跨模式资源配置、组织边界调整、冲突治理与协同开发。其次，管理者不能将多个商业模式视为彼此孤立的单元，而必须持续监测其相互关联结构，并根据竞争性与互补性程度在整合和分离之间进行调整。再次，对于以可持续转型或数字化转型为目标的企业而言，BMD提供了一条比彻底替换原有模式更现实的渐进转型路径，即通过引入附加商业模式实现试验、扩展与适应。

最后，文章在结论部分强调，本研究通过系统性综述显著推进了BMD领域的发展。研究澄清了概念图景，区分了BMD与商业模式组合，揭示了BMD包含四类不同过程，识别了战略过程与创新过程两大研究流派，并突出了商业模式相互关联性的核心地位。在此基础上，研究提出了新的相互关联性框架及未来研究议程。作者据此认为，未来研究应进一步细化BMD的边界、检验相互关联性框架、深化需求侧与供给侧整合分析，并重点关注可持续转型与数字化转型情境下多商业模式管理的机制。总体而言，该文的结论是：商业模式多元化应被理解为一个具有独立概念地位、跨越战略与创新两大研究传统、并以商业模式相互关联性为核心解释机制的复杂组织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