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中国青少年审美教育：文献综述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dolescence and Youth》：Aesthetic education for Chinese adolescents: a literature review

　　

审美教育在中国青少年的全面发展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为探究中国青少年审美教育的最新发展与新兴洞见，本研究使用文献可视化工具 CiteSpace，对依据系统评价和荟萃分析优先报告项目（PRISMA）指南筛选出的、过去五年内发表的 240 篇中国知网（CNKI）权威文献进行了突现检测（burst-detection）分析。分析表明，学校审美教育、社会审美教育、思想政治教育、传统文化教育、审美教育评价以及融合数字技术的审美教育，是六个受到重点关注的关键方面。研究揭示出四项新兴洞见：^（1）向“全学科审美教育”（Aesthetic Education through All Subjects, AETAS）转型的范式变革；^（2）社会—学校审美教育共同体的发展；^（3）融合审美维度的政治教育功能演化；以及 ^（4）教学模式的数字化转型。

引言

审美教育被界定为对美的感知与创造能力的培育。文章首先从美学思想史出发，梳理了审美教育的哲学基础演进。自鲍姆加登（Baumgarten）至席勒（Schiller），审美教育的理论根基由认识论奠基逐渐转向对个体整体性的培养。鲍姆加登在《美学》（Aesthetica）中将美学界定为感性认识之科学，确立了感性认识相对于理性认识的独立地位，并将美理解为感性认识的完善。据此，审美教育的目标在于通过感性直观促进对世界的全面而深刻的把握。席勒则强调，审美教育是一种关于兴趣与美的教育，通过审美经验调和理智与情感，推动人的完整发展，并试图打通认知、道德与审美三个维度，从而培育具备反思能力、自主性与社会责任感的个体。基于这一理论脉络，文章指出，审美教育不仅能够提升通过感性直观和批判性思维理解世界的能力，也能够借助审美判断促进道德发展与公民素养形成。

在青少年发展层面，审美教育被认为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其一，它有助于塑造科学的世界观并拓展未来一代的精神视野，使青少年能够在自然、社会、生活与劳动的不同领域赋予对象以审美价值。其二，当青少年面临压力时，审美教育能够提供更加平衡、积极的生活态度。其三，审美教育还能培养批判性的审美辨识力，帮助青少年形成独立的审美立场与批判思维，从而维护文化自主性与精神独立性。

文章进一步回顾了中国传统语境下青少年审美教育的两种主要理解路径。第一种观点强调审美教育是一种情感教育。以蔡元培、王国维、朱光潜等人为代表的思想脉络，普遍认为审美教育对应于人的情感能力，其核心在于涵养情绪、陶冶性情、促进人格和社会情感的发展。文章指出，这种理解还与审美活动的本质密切相关，即审美活动本身就是审美主体与客体之间情感交流、共鸣与移情的过程，因此审美教育也就成为体验、净化、陶养和丰富情感的过程。第二种观点则认为审美教育是人格教育。文章借助中国教育思想传统，说明审美教育与道德教育、人格完善之间具有紧密关系，“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所体现的正是以审美活动促成德性养成的教育理念。由此可见，在中国传统中，审美教育始终与人格塑造和道德陶冶密不可分。

在此基础上，文章提出，随着时代发展以及中国对审美教育重视程度的提升，近年来中国青少年审美教育已经不再局限于情感教育与人格教育，其功能、内容与实施形式均发生了显著变化。由于语言壁垒，相关研究在国际范围内尚缺乏系统综述，因此本文尝试通过对 2020—2025 年间 240 篇相关论文的回顾，回答两个核心问题：近年来中国青少年审美教育的主要研究主题是什么，以及这些研究揭示了哪些新的发展洞见。

Method

在研究方法部分，文章采用系统文献综述与文献可视化分析相结合的路径。数据来源于中国知网（CNKI），该数据库覆盖了近 95% 的中国学术出版物。为确保文献质量，研究重点选取被《中文核心期刊要目总览》与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hinese Social Sciences Citation Index, CSSCI）收录的高质量期刊论文作为分析对象。检索条件包括：以“审美教育”“艺术教育”等词通过逻辑连接词进行组合检索；研究对象限定为中国青少年；文献语言限定为中文；发表时间限定在 2020—2025 年。初步共获得 648 篇相关文献，并提取其发表年份、题目、作者、摘要、关键词等信息。

在文献筛选方面，研究遵循系统评价和荟萃分析优先报告项目（Preferred Reporting Items for Systematic Reviews and Meta Analyses, PRISMA）流程，依次经历“识别—筛选—纳入”三个步骤。最终剔除重复文献、书评、简讯、会议摘要以及与主题无关的文献后，保留 240 篇作为最终分析样本。

在数据处理方面，文章使用 CiteSpace 对文献进行关键词突现分析。研究团队在专家指导下，将所选文献的题名、摘要、关键词等内容译为英文并反复校对后导入 CiteSpace，最终提取出突现强度最高的前 15 个关键词，用于识别近五年中国青少年审美教育领域的研究热点与演进方向。

Finding

文章基于关键词突现图谱，归纳出近五年来中国青少年审美教育的六大重要主题。

首先，学校审美教育仍然是最核心的研究板块。学校被视为青少年学习和体验美的主要场域。文章指出，近年来学校审美教育呈现出两项显著特征：一方面，虽然其在学校教育中长期存在边缘化问题，但这种状况正随着政策支持而逐步改善。2020 年出台的《新时代全面加强和改进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明确要求义务教育和高中阶段按照课程方案开设美育课程，课程内容以音乐、美术、书法、舞蹈、戏剧、戏曲、影视等艺术门类为中心，学校也需配备相应场地和专用教室。文章援引相关发展报告指出，该政策推动了设施、课程、教材体系和艺术活动的明显改善，但不同地区之间，尤其是东中西部之间，在资源供给上仍存在差异。另一方面，学校审美教育正从传统艺术课程导向转向“全学科审美教育”（Aesthetic Education through All Subjects, AETAS）。这一模式强调将审美教育渗透到各学科教学中，扩展审美教育的时空边界，并促进学生全面发展。文章以语文、地理、体育等学科为例，说明教师正在尝试挖掘不同学科中的审美元素，将语言之美、人与地和谐之美、运动与民俗之美纳入课堂。

其次，社会审美教育成为与学校审美教育并行的重要议题。社会审美教育被界定为具有“社会性”的终身审美活动，涵盖日常生活与精神文明建设，是家庭与学校之外的审美文化空间。文章追溯其思想源头至蔡元培，指出美术馆、展览馆、音乐厅以及道路、建筑和公共空间等，都应承担社会审美教育职能。研究显示，社区文化艺术氛围、社会风尚、美育资源与信息条件等，对青少年审美素养具有显著影响，且对小学和初中阶段学生的影响更强。文章还总结出“审美教育共同体”的趋势，即通过多学科参与和跨学科思维，将社会、学校和家庭审美教育整合起来，形成协同育人的终身美育生态。但与此同时，社会审美教育仍面临整体育人意识不足、协同机制欠缺、师资管理薄弱以及学校与社会割裂等现实问题。

第三，思想政治教育与审美教育的融合受到高度关注。文章指出，在中国语境中，审美教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并非彼此分离，而是存在深度交织关系。审美教育不仅传递国家价值、意识形态认知与道德修养，也使思想政治教育更加灵活、生动和富有感染力。相关研究认为，审美教育能够在思想政治教育中揭示科学之真、道德之善与修养之美，增强青少年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认同。政策文本也强调新时代美育必须坚持立德树人、以学生为中心。基于这一背景，文章总结出一种新型思政课程建设方向，即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与网络审美元素等资源纳入课程设计，以当代表达方式呈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之美。

第四，传统文化教育是审美教育研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文章将这一主题分为教育实践与乡村文化重构两个层面。在教育实践方面，国家政策提出“3+2+N”学科体系，即以语文、历史、思想政治为三大核心学科，以艺术和体育为两个重点领域，并推动其他学科共同融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容。教师通过引导学生了解历史人物、传统节日、民俗和手工艺，帮助其认识中华文化的悠久历史与丰富内涵。同时，各地也积极将南京白局、二人转、海宁皮影戏、凤翔泥塑等地方审美资源引入音乐与美术课堂。在乡村文化重构方面，文章强调，乡村振兴背景下的审美教育需要兼顾传统与现代文化，构建乡村精神文化体系，增强文化自信。健全农村学校美育体系被视为延续传统文化生命力、增强乡村社会凝聚力和提升地方经济文化吸引力的重要举措，但乡村地区独特的环境、薄弱的基础设施和复杂生态条件，也给美育实践带来多重障碍。

第五，审美教育评价被视为推动学校美育改革的关键环节。文章指出，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要求将艺术课程和艺术实践活动纳入学业要求，以培养艺术素养与持续兴趣。近年研究在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展开：宏观层面主要关注政策制度与评价体系设计，探讨评价是否能够检验课程价值实现、课程设计合理性以及审美素养和社会情感能力的提升；微观层面则聚焦评价指标体系建构。例如，有研究开发中小学美育智能平台，从教学设计、教学实施与学生学习三个维度进行评估；也有研究构建兼顾个体成长与中华文化传承的评价体系，区分基础性指标与发展性指标；还有研究围绕学生艺术作品的审美体验建立指标系统，或通过音乐审美素养的生理—心理指标进行双向评价。与此同时，“美育纳入中考”的政策也引发争议，一些研究者担心评价标准尚不完善，过度评价可能导致功利化倾向并增加学生课业负担。

第六，融合数字技术的审美教育构成最新的发展趋势。自 2022 年中国教育数字化战略行动推进以来，数字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快速进入审美教育领域。文章指出，数字技术构建的教育生态覆盖审美教育资源、教学和师资等核心环节。在资源层面，政府与博物馆、美术馆等合作建设数字资源库和艺术学习平台，形成实体、混合与虚拟空间交融的三重场域；在教学层面，教师通过“混合课堂”“双师课堂”“1+M+N”等模式开展智慧教学，并使用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 VR）、交互音频、动作感应和学习分析等工具实施多样化教学实践。但同时，研究者也提醒，数字技术可能带来审美趣味庸俗化、创作空心化、审美体验碎片化以及个体审美身份消隐等风险，因此其应用需要在技术赋能与教育伦理之间保持平衡。

Discussion

在讨论部分，文章首先指出，中国当前关于青少年审美教育的研究总体上仍以教学经验总结和理论探讨为主，基于课堂观察、测量或实验的实证研究较为缺乏。这一现象可能与审美教育效果难以量化以及研究者方法训练不足有关。

在此基础上，文章提炼出四项新兴洞见。其一，审美教育正突破音乐、美术、舞蹈等传统艺术课程边界，转向“全学科审美教育”（AETAS）范式。这一转向凸显了审美教育的工具性价值及其与德育、智育、体育和劳动教育之间的关联，也使审美教育在促进认知发展、学业表现、学习动机以及情感、身体、社会等可迁移能力方面的作用受到更大重视。其二，社会—学校审美教育共同体正在持续形成。博物馆、艺术馆和科技馆等“社会校园”强化了终身学习功能，青少年不仅是学习者，也逐渐成为社会美育的志愿者和实践者。其三，审美教育的政治教育功能得到强化。在中国现实语境中，审美活动深受社会结构与文化语境塑形，审美经验进入课堂与社区后，往往与爱国主义、地方记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共同体意识相结合，从而转化为思想政治教育与传统文化教育的重要路径。其四，数字技术深度融合已成为审美教育发展的前沿趋势。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和在线教育平台被广泛嵌入艺术课程教学实践，不仅可用于识别青少年的审美倾向、学习风格与能力水平，也可在艺术创作中实现情感分析、风格识别、主题分析与创作辅助，从而改变传统审美教育模式并增强情感共鸣。

Limitations and future directions

在局限与未来方向部分，文章指出，本综述虽描绘了中国审美教育的发展图景，但仍缺乏跨国比较以及更长时段的趋势分析。未来研究可从多元文化与跨国合作背景出发，考察全球审美教育的演变，并通过课堂观察、教师叙事分析等方式比较不同国家的差异。同时，文章建议未来加强实证研究，以更系统地考察审美教育对学生能力发展的影响。

文章最后强调，尽管审美教育在全球范围内已成为几乎所有官方课程体系中的核心组成部分，并与语言、数学、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体育并列，但这种“核心”地位更多体现在政策文本之中，而非资源配置或教学时间的现实保障。在实际课堂中，审美教育仍面临资源压缩、政策边缘化与理论取向冲突等多重挑战。如何在学术合法性与艺术真实性、传统经典与视觉文化、学科深度与跨学科融合、工具性论证与审美经验内在价值之间取得平衡，将持续构成未来研究与实践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