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推荐：
心血管疾病（cardiovascular disease, CVD）是中国首要且呈增长态势的发病与死亡原因，中国作为经历快速城市化与人口老龄化的大型发展中国家，其疾病负担已不仅是人群健康的核心影响因素，更关乎社会可持续发展。过去十年间，中国在公共卫生服务领域投
心血管疾病（cardiovascular disease, CVD）是中国首要且呈增长态势的发病与死亡原因，中国作为经历快速城市化与人口老龄化的大型发展中国家，其疾病负担已不仅是人群健康的核心影响因素，更关乎社会可持续发展。过去十年间，中国在公共卫生服务领域投入显著，并推进多项健康促进政策议程，使得环境性心血管危害因素大幅降低，基层医疗卫生系统的照护覆盖率得到提升。然而，人群对健康生活方式的依从性呈现出差异化的长期变化趋势，同时脆弱人群的二级预防药物利用不足问题值得警惕。《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已为心血管疾病的预防、前置干预与风险控制规划了路线图，中国及其他面临相似挑战的发展中国家应着力构建支持性健康行为社会环境，针对脆弱群体开展生活方式依从性与照护可及性干预，拓展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服务范围，依托新技术开发可规模化推广的工具，并整合健康促进与照护相关的监测系统。
生活方式与环境改善
自20世纪90年代起，中国快速的城市化与工业化进程深刻重塑了居民的生活方式与环境，近十年的相关政策影响力持续增强。在健康生活方式促进层面，中国已开展二十余年相关工作，但仍存在较大提升空间。烟草控制方面，自2006年《世界卫生组织烟草控制框架公约》在中国生效以来，烟草使用监测、预防政策落地及控烟媒体宣传均取得显著进展，但其余控烟策略推进有限。酒精滥用防控虽自2016年起纳入国家健康行动计划，仍处于起步阶段：中国酒类税率相对较低，尤其是高度酒产品；酒精广告监管力度不足，针对新型营销方式与未成年人饮酒的规制存在缺口。膳食、身体活动与体重管理领域已启动多项国家级项目，最具代表性的是“全民健康生活方式行动”：第一阶段（2007-2016年）倡导“日行万步、吃动平衡”，第二阶段（2017-2025年）聚焦减油、减盐、减糖与口腔健康、健康体重、骨骼健康维护，2024年进一步启动为期三年的“体重管理年”活动，目标到2025年实现全国社区“15分钟健身圈”全覆盖，同时已发布多部健康生活方式指南以规范干预流程。
从长期趋势看，健康生活方式的普及情况并不理想。吸烟率总体变化不大，男性当前吸烟率略有下降（2004年67%降至2018年50%），但日均吸烟量小幅上升（2015年15.5支增至2018年16.2支）；女性吸烟率始终处于低位，戒烟率从2015年19%微升至2018年21%，女性吸烟者戒烟率提升更为明显。成人饮酒率从2004年38%降至2018年28%，但农村地区有害饮酒率翻倍（8%升至16%）。膳食模式呈现西化特征：钠摄入量下降，蔬菜、水果、坚果、海洋ω-3脂肪酸与多不饱和脂肪酸摄入增加，但红肉、加工肉类与含糖饮料消费上升，脂肪供能比持续升高——2015至2017年64%居民脂肪供能比超过30%，城市为71%、农村为59%。成人身体活动水平在2015至2018年间下降，久坐时间延长，农村变化幅度大于城市，闲暇时间锻炼参与率始终偏低。能量摄入过剩与久坐行为共同导致超重（2004年23%升至2018年41%）与肥胖（2004年3%升至2018年8%）患病率持续上升，仅城市女性趋于平台期；城市男性超重肥胖率高于农村男性（BMI 25.1 kg/m2 vs 24.5 kg/m2），女性则呈现相反趋势（23.9 kg/m2 vs 24.3 kg/m2）。
不同社会人口学群体的健康生活方式维持存在显著差异，反映出社会决定因素的影响与防控优先级。饮酒率在城市居民（43% vs 39%）、高教育水平（大专及以上47%、中学44%、小学38%、文盲或半文盲27%）与高收入人群（＞6万元48%、3-6万元43%、1.5-3万元39%、≤1.5万元35%）中更高，但日均饮酒量更低。一项全国性队列研究显示，城市地区人均GDP越高，吸烟与饮酒率越低；农村地区则相反，人均GDP升高伴随烟酒使用风险上升，体现出社会经济发展对行为的双重影响——购买力提升增加有害行为可及性，健康素养提升则推动规避风险。蔬菜水果摄入不足与教育、收入、健康素养水平较低相关；教育与收入水平越高，职业性与家务性身体活动越少；教育程度与超重肥胖的关系存在性别异质性：男性教育水平越高，BMI与肥胖率越高，女性则相反。
环境空气污染防控方面，颗粒物（particulate matter, PM）污染是中国死亡的第四大风险因素与伤残调整寿命年的主要贡献因素。中国政府通过政策、法规、标准与行动方案持续推进治理，环境空气质量显著改善：环境PM?.?年均浓度从2013年72 μg/m3降至2023年30 μg/m3，PM??、NO?、SO?均呈下降趋势，仅O?浓度相对稳定，但仍未达世界卫生组织空气质量指导值。除政府防控措施外，个体防护也具有实际价值：针对中国健康志愿者与心血管病患者的随机交叉试验显示，短期佩戴一次性颗粒物过滤口罩可通过改善自主神经功能、降低血压、减轻气道炎症带来心血管获益，随着公众认知提升，空气净化器与口罩等防护手段逐渐普及。农村家庭因烹饪与取暖使用固体燃料导致的室内空气污染，会增加心血管事件发病与全因死亡风险，政府已推进清洁取暖改造，2017年发布的《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规划（2017-2021年）》目标将北方农村60%的取暖用固体燃料替换为电或管道天然气，2020年该比例已达65%，显著降低农村居民PM?.?暴露水平；建筑通风空调系统集成与便携式空气净化器也可有效降低室内PM?.?浓度，带来心肺健康获益。被动吸烟方面，不吸烟者二手烟暴露率从2010年72.4%降至2018年68.1%，社区人群被动吸烟率自2010年起呈下降趋势，与法规执行相关；2011年国家卫健委修订《公共场所卫生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禁止室内公共场所吸烟，但因缺乏具体罚则效果受限，2020年国务院《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首次将控烟纳入国家立法，明确禁止室内公共场所、工作场所与公共交通工具内吸烟，为全国控烟立法奠定基础。
预防性照护
2009年启动的医药卫生体制改革显著提升了中国心血管病预防相关公共卫生服务与临床管理的可及性、可负担性与公平性，但照护质量与患者结局仍需进一步提升。初级预防层面，随着心血管健康行为决定因素的快速变化，高血压、血脂异常等代谢危险因素对中国人群的影响持续扩大，高风险人群规模不断增长。为优化有限医疗资源的使用，中国已基于本土传统与遗传心血管风险预测模型发布指南，推广标准化风险评估，并开发网页版风险测算工具以提升公众认知。2014年起，政府资助开展全国性人群筛查干预项目，各省每年纳入1万-2万名居民，采用分步筛查策略降低成本：第一步通过生活方式与病史访谈、血压、血脂、血糖检测识别高风险者；第二步仅对高风险者开展心电图、颈动脉超声、超声心动图等进一步检查，由各地疾控中心、县级医院与基层机构分工协作，探索可持续、可推广的公共卫生服务模式。
高血压管理方面，2009年启动的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为35岁及以上居民提供免费血压测量，为社区确诊高血压患者提供年度体检与每年4次随访，接受规范管理的高血压患者从2010年4200万增至2024年1.15亿，覆盖近半数高血压人群，该项目与高血压治疗率提升10.3%、控制率提升7.9%相关。同时已验证村医主导的多维度干预、工作场所多组分干预、心脏健康膳食、食盐替代等策略可有效降低血压、预防心血管事件，面向基层机构的临床决策支持数字工具、家庭血压监测与用药提醒也受到更多关注。血脂管理则面临更大挑战：中国指南持续依据风险评估更新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ow-density lipoprotein cholesterol, LDL-C）目标值，推荐循证药物治疗，他汀类药物2009年纳入国家基本药物目录，2019年药品集中带量采购后价格显著下降，可及性与可负担性提升，但指南与实践仍存在巨大差距。一项覆盖260万中年居民的全国调查显示，仅43%的心血管高风险者达到LDL-C目标，未达标者中仅5%使用降脂药物，主要原因在于基层机构服务能力有限——2016至2017年全国调查显示95%以上的村卫生室无法开展血脂检测，循证降脂药物配备不足。此外，初级预防的服务能力与质量仍存在区域差异，尤其是城乡差距：一项农村老年心房颤动（atrial fibrillation, AF）管理调查显示，仅7.3%的村医熟悉心房颤动综合管理流程，合并高血压与糖尿病的当地心房颤动患者控制率仅约10%。移动健康技术已成为弥补农村卫生人力短缺的重要工具，在提升依从性与改善临床结局上较传统人员培训与患者教育模式更具潜力。
二级预防层面，过去二十年随着医保覆盖面扩大与医疗技术进步，心血管病二级预防药物处方率显著提升，但长期治疗依从性仍不理想。住院管理数据显示，确诊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病患者的二级预防药物使用率大幅提升，中国急性心肌梗死注册研究显示，16228名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患者出院时几乎全部接受抗血小板药物与他汀类药物治疗；第三版中国国家卒中注册研究纳入9022名缺血性卒中与短暂性脑缺血发作患者，出院时分别有95%与93%的符合条件者接受抗栓治疗与他汀类药物治疗。但长期管理依从性随时间推移下降，一项覆盖74830名心血管病患者的全国人群研究显示，抗血小板药物或他汀类药物使用率为34.2%，其中31.5%仅使用抗血小板药、11.0%仅使用他汀类、8.3%两药联用，两类药物使用率分别是2009年医改前研究的3倍与8倍，但仍显著低于高收入国家（均超60%）。二级预防用药存在显著城乡与人群亚组差异：城市使用率高于农村；女性、年轻、低教育水平、病程≥2年的患者使用率更低；卒中患者用药率低于冠心病患者。
建议
中国政府十四部委于2023年联合印发《健康中国行动——心脑血管疾病防治行动的实施方案（2023-2030年）》，提出控制危险因素、提升健康素养、强化综合监测、加强早期干预、提高照护质量、推进针对性研究六大策略。结合老龄化、社会期望提升与技术发展背景，基于现有证据可提出以下优化方向。
构建支持性健康行为社会环境：社会环境（建成环境、社会经济地位、社会网络）可影响个人偏好塑造的生活方式，对提升全人群健康行为依从性、缩小不同社会经济地位群体的差异至关重要。健康中国行动已推动各级政府将健康融入所有政策，多部门协同参与，未来可进一步采取增加低成本或无成本公共体育设施供给、强制推行标注成分健康影响的营养标签、在餐饮机构、学校食堂、单位餐厅与养老机构推广健康膳食标准等政策；尤其亟需提高烟酒税收与价格——中国烟草税目前为54%，国际处于中等水平，经购买力平价调整后的价格仍较低，可负担性甚至在过去几十年有所上升；酒类增值税17%、白酒消费税20%，且无最低法定价格，税收应在调节有害消费上发挥更大作用。鉴于烟草与多数酒企为国有，中国具备完善烟酒管控行政体系与财政政策工具的潜力。同时需推进人群健康素养提升：心血管病防控牵头机构应建设维护包含循证、易懂、实用教育材料的知识库，针对学校、职场、社区、网络平台等不同场景建立传播渠道，鼓励卫生机构与专业人员利用微信、抖音等拥有数十亿活跃用户的社会网络，通过生动互动的短视频与直播、精准算法推荐、实时反馈分析优化传播策略。
拓展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服务范围：基层机构具备提供整合型连续性照护的优势，2009年医改以来其防控主要死因与失能的能力显著提升，高血压、2型糖尿病与老年人健康管理等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已在社区层面推进心血管病预防。未来可进一步将血脂管理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中国模型研究显示，近五分之一的中等心血管风险成人、五分之三的高风险成人未达到LDL-C目标，按指南推荐为中高风险者处方中等强度他汀类药物，年预计花费24亿美元，可减少264170例心血管事件，基层机构的广泛覆盖与规律随访可在剂量调整、依从性管理与不良反应监测中发挥关键作用。2020年中国国家心血管病中心启动“三高”（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共管项目，已在14个试点探索有效管理模式与网络。当前最迫切的需求是扩充具备相应能力的基层卫生人力：过去十年已有20余万名全科医生完成规范化培训，总数达30万，但相较于全国98万家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仍显不足。可探索新型在岗教育模式，例如通过移动互联网推送系列短视频，适配基层人员碎片化学习时间，中国基层高血压管理办公室建立的云鹊平台两年内已吸引40万家基层机构的220余万名医师注册培训，通过课前评估定制个性化模块，180余万名医师完成培训并认证。
依托新技术开发可规模化工具：移动互联网、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云计算、物联网等新技术有望开发可规模化工具，赋能供需两端的心血管病预防服务，弥补当前基础设施、人力与服务模式的短板。新技术可在多个环节发挥作用：基于大数据风险画像的定制化健康教育，AI生成内容可提供个性化动态培训材料；社会网络信息传播可通过独立级联或线性阈值模型触达难以覆盖的人群，提升健康意识；可穿戴设备可实现心房颤动等健康与风险状态的持续监测，整合入管理策略以改善结局；AI可从既往医疗文书中提取信息、开展真实世界比较效果研究，优化临床决策支持算法。中国具备技术赋能卫生体系的独特优势，可构建学习型卫生系统：通过全面数据收集与针对性分析自动生成最佳证据，快速传播知识，让每一位医师受益于全体经验，确保每一项决策都基于最新证据。但技术应用仍需克服障碍：多数AI工具尚未经过严格随机对照试验评价；“黑箱”特性带来的隐私与信任问题；算法偏倚可能加剧照护不公平；实施成本可能对部分卫生系统过高。
针对脆弱群体开展生活方式依从性与照护可及性干预：社会经济地位处于劣势的人群因卫生资源可及性低、健康生活方式参与度低，面临更高的心血管病风险。中国已通过完善社会医保与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在推进公平可及的卫生体系上取得显著进展，但性别、社会经济地位、居住地、民族间的差异仍然存在，生活方式依从性指标也提示需对脆弱群体开展针对性干预。需关注性别特异性风险特征：女性本身的心血管病风险具有相对优势，高风险人群中女性行为危险因素更少，但代谢危险因素水平高于男性，且围绝经期生理变化会导致代谢异常与心血管病风险升高，因此需开展性别特异性风险监测与管理研究，尤其应强化女性的血压、血脂、血糖早期筛查与管理，因为基于现有方程估算的高心血管病风险在女性中出现晚于男性。针对低教育、低收入人群，行为危险因素是心血管健康不佳的主要中介，除推进义务教育、消除绝对贫困等宏观战略外，政策制定者可考虑在低收人群体周边增加体育锻炼设施与可负担健康食品供给，通过易懂的方式让低教育人群理解体力活动与各类食物对健康的影响。居住层面，大规模城市化与人口流动正模糊城乡边界，城市新市民面临多重挑战，需为其设计针对性的生活方式干预与健康支持环境，同时完善医保支付与跨省就医结算政策以覆盖乡城流动人口。少数民族心血管病预防的证据仍不足，主要受限于研究规模与区域覆盖，未来需开展更全面的研究，阐明特定生活环境（如温度、海拔）与传统生活方式（如膳食模式）对其风险特征与管理的影响。
整合风险与负担监测的监测系统：连续系统的风险与负担测量是及时识别问题、调整策略、评估政策的基础，也是监测健康中国行动进展与评价目标达成的关键。过去二十年，中国已建立一系列聚焦心血管危险因素流行与管理、相关疾病发病与死亡的心血管病相关监测系统，但系统间存在碎片化问题，需整合现有系统，建立覆盖所有卫生机构、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监测框架。心血管危险因素评估方面，中国疾控中心自2004年运行的中国慢性病及其危险因素监测、中国国家心血管病中心自2020年开展的中国心血管病及其危险因素监测均采用全国代表性样本，每5年开展一次横断面调查，二者可协调数据采集方法与指标定义，形成统一系统，实现每2-3年对危险因素的描述与趋势追踪。心血管病发病监测此前存在缺口，新的估算方法与监测框架建议整合多来源数据互补验证：将国家级（31省400个随机抽样的县区）与省级（14省所有县区）主动监测网络站点合并，扩大覆盖范围与代表性；建立被动监测平台，纳入医院质量监测系统的心血管病住院事件、医保理赔数据，以及国家死因登记信息管理系统的院外心血管病死亡数据。主动监测仅覆盖部分地区，被动监测系统无法纳入基层机构发病病例，因此需在主动监测网络内开发模型，评估行政理赔数据对全部发病事件的捕获完整度，进而仅依靠行政理赔数据即可估算其他地区或全国更准确的发病率。
结论
中国的心血管健康促进与疾病预防已获得越来越多的重视与投入，环境因素领域取得积极进展，但生活方式变化仍较为复杂；预防性照护的可及性不断提升，但照护质量尚未实现均衡提升。鉴于健康生活方式与二级预防措施的依从性仍有待优化，需要多方协同努力，同时明确个人对自身健康的主体责任。本文提出的涵盖政策、技术等领域的系列建议若能有效落地，中国可为面临相似心血管病挑战的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可借鉴的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