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自由游戏对学龄儿童心理健康的影响：一项混合方法系统评价

《Mental Health & Prevention》：The Impact of Free Play on School-aged Children’s Mental Wellbeing: A Mixed-Methods Systematic Review

　　

本研究为一项混合方法系统评价，旨在明确关于自由游戏对学龄儿童心理健康影响的同行评议研究的广度与质量，并以此作为评估游戏工作法（playwork approach）实施效果的替代指标。研究方法层面，检索纳入研究对象年龄为4至20岁的群体，干预或暴露因素包含自由游戏，且报告心理健康结局指标的研究；排除年龄范围外人群、非自由游戏干预，以及未涉及心理健康结局的研究。在线数据库检索时间为2025年6月18日，对所有纳入研究均开展质量评价，针对随机对照试验进行偏倚风险评估。研究结果共纳入23篇文献，对应24项独立研究，总样本量约13755人。在心理健康的三个维度中，共识别出41项影响效应：36项为积极影响，5项为无影响或效应不明确，无消极影响报告。质量评价结果表明未来研究需更关注样本量设计与利益相关方参与；偏倚风险评估显示干预实施偏离预定方案是潜在偏倚的最主要来源。研究结论证实，自由游戏对学龄儿童心理健康具有积极效应，且该效应可延伸至青少年阶段；成人发起的游戏活动被证实为产生积极效应的非负面影响因素。本评价结果支持进一步开展自由游戏及游戏工作法对心理健康影响的相关研究。PROSPERO注册号：CRD420251042607。

1. 1.
   引言
   全球人群心理健康水平下降已成为重大公共卫生议题，现有证据表明精神疾病患病率呈上升趋势，在青少年群体中尤为突出，不仅降低个体健康水平，还产生持久的社会影响。若缺乏有效干预策略，精神疾病负担将持续加重，当前政策与研究已针对这一趋势做出响应，缓解心理健康受损带来的社会、健康、生态与经济负担已成为优先事项。尽管现有急性阶段精神卫生干预已形成较完善证据体系，但心理健康负担仍在上升，亟需探索新型干预策略。本研究聚焦游戏工作法这一新兴方向，由于该领域的实证研究基础薄弱，本次评价以自由游戏的心理健康效应作为游戏工作法效果的代理指标，此前尚无针对学龄期（5-18岁）人群的自由游戏心理健康效应综合研究，也未曾整合混合方法证据与多维心理健康指标。
   1.1 游戏工作法
   游戏工作法目前尚未建立作为健康干预的实证证据基础，该方法起源于丹麦，后推广至欧洲并在英国广泛应用，从业者（游戏工作者，playworkers）的核心职责是为儿童提供游戏所需的时间、空间与许可，尤其面向缺乏游戏机会的儿童群体。鉴于当前青少年心理健康现状与游戏支持的潜在积极效应，该领域具有显著研究价值。游戏本身已被大量实证研究支持，并被联合国认定为儿童权利，因其能促进健康发展。
   1.1.2 游戏工作语境下的游戏
   游戏研究长期面临术语界定不统一的问题，缺乏通用定义，因此需结合研究语境明确操作定义。游戏工作领域的主流工作定义将游戏特征描述为自为目的（autotelic，即游戏以自身为目的）、儿童主导与非结构化。研究者采用游戏谱系（Play Spectrum）区分不同类型游戏，其中“自由游戏”处于谱系一端，是游戏工作法主要支持的活动类型，涵盖非结构化游戏、冒险游戏与风险游戏，具体指任何由儿童主导、以娱乐为目的（区别于目标导向或认知导向）、内在动机驱动的活动。
   1.2 心理健康
   本研究的心理健康构念基于Iasiello等人2024年伞状评价提出的三个维度：幸福感、韧性/应对能力与生活质量，未纳入外周维度的身体健康指标。这一处理是因为身体健康虽是心理健康的重要组成，但纳入后将导致研究筛选工作量超出团队资源可及范围。同时，由于自由游戏与精神症状关联的证据不足，本研究选择聚焦心理健康结局而非精神病理症状。当前精神卫生领域的研究范式正在转变，病因学证据已明确大多数可诊断精神障碍在24岁前发病，因此儿童期、青少年期被视为预防精神障碍发生、促进心理健康的最佳阶段。在循证基础上，促进性与预防性策略联合应用于青少年群体的模式正获得更多认可，学龄儿童因处于心理健康高风险阶段，成为新型干预策略的重点研究人群。
   1.3 现有证据
   现有系统评价多聚焦学龄前人群、特定亚群或采用狭义自由游戏定义，无法覆盖学龄儿童心理健康议题。针对学龄儿童的评价仅纳入小学阶段，未涉及青少年，且结果同质性较高，难以充分指引游戏工作法的研究方向。针对特定健康状况人群的综述虽发现自由游戏的积极效应，但适用范围有限。部分评价采用更窄的游戏定义，且因术语界定问题与风险游戏概念争议，导致证据质量偏低。此外，教育领域的研究多将游戏作为实现教学目标的工具，而非以游戏本身的价值为核心。考虑到游戏术语的界定困境，非健康领域的干预措施可能包含自由游戏要素，因此本研究也将学业成就结局纳入生活质量维度的测量指标，因为学业表现可作为未来生活质量的预测因子。已有叙述性综述与国家报告均指出，游戏机会不足可能对心理健康产生负面影响，甚至与脑形态改变及精神病理学患病率上升存在关联，这进一步支持了对学龄人群开展自由游戏研究证据梳理的必要性。
   1.4 研究目标与意义
   本研究旨在系统梳理自由游戏对学龄儿童心理健康影响的证据广度与质量，填补5-18岁全年龄段研究空白。研究不将自由游戏局限于单一实施方式，以契合游戏工作法的广泛适用场景，同时纳入混合方法数据，适配该领域的发展阶段。现有证据表明游戏工作法具备保护心理健康的潜力，但缺乏严格科学证据支持其推广。本评价的开展恰逢该领域研究 momentum 上升期，通过检验游戏工作法的核心产出——自由游戏的效果，可为将该路径确立为促进与预防核心模式提供依据，最终推动自由游戏在儿童期及之后的全生命周期干预中整合应用。
2. 2.
   方法
   本研究遵循《Cochrane干预措施系统评价手册》制定混合方法系统评价方案，报告规范符合PRISMA指南，并于2025年7月4日在国际前瞻性系统评价注册库完成注册（编号CRD420251042607）。
   2.1 检索策略
   检索词结合自由游戏相关同义词与近义词构建，初步检索显示“游戏工作”“游戏工作者”相关文献为零，因此未纳入该类检索词。于2025年6月18日检索多个覆盖健康、教育、体育与休闲领域的同行评议数据库，限定英文文献，同时通过滚雪球法补充合格文献，所有文献经标准化筛选流程纳入。
   2.2 纳入标准
   纳入标准为英文发表的同行评议研究，需包含干预或暴露后的结局测量，研究对象年龄主要为5-18岁（若研究包含少量范围外人群但按年龄分层报告结果也可纳入），干预或暴露需包含自由游戏要素，即儿童自主选择、无明确外部目标的游戏活动，可描述为“自由”“非结构化”“冒险”“娱乐性”或“风险”游戏。主要结局为Iasiello等人2024年框架下的任一心理健康维度测量，次要结局纳入学业成就指标，并将其归入生活质量维度，但若研究明确将学业目标作为游戏活动的导向则予以排除。
   2.3 筛选流程
   采用两阶段筛选：标题与摘要初筛、全文复筛，所有数据库检索结果导入Covidence系统评价软件管理。标题与摘要初筛由4名研究者独立完成，采用Light’s kappa（κ）计算评分者间信度；全文复筛由2名研究者完成，分歧通过讨论或由第三名研究者仲裁解决，同时通过滚雪球法补充纳入文献。
   2.4 数据提取、分析与合成
   由一名研究者依据PRISMA指南提取数据，内容包括研究地区、场景、样本量与年龄范围、干预类型与时长、结局指标与核心结果，并整理为研究结果概要表。数据分析遵循PRISMA与Cochrane指南，将提取数据按研究方法、自由游戏类型（基于游戏谱系）与心理健康维度分类。针对定量与定性结果分别计算效应方向与分析方向，统一采用“影响方向”作为跨方法比较指标：定量研究以统计显著性结果为依据，定性研究采用演绎分析法判断方向，分别以▲（正向）、▼（负向）、??（无效应或不明确）标注。
   2.4.1 质量评价
   采用多样化研究质量评价工具（Quality Assessment with Diverse Studies, QuADS），该工具包含13个评价域，每个域得分0-3分，分数越高表明标准满足程度越高，适用于不同方法学设计的研究。
   2.4.2 偏倚风险
   针对随机对照试验采用RoB 2工具评估偏倚风险，涵盖随机化过程、干预实施偏离、结局数据缺失、结局测量与结果选择5个域，整群随机对照试验额外评估参与者招募时机偏倚，每个域与总体评级分为低风险、存在一些担忧、高风险三个等级。
3. 3.
   结果
   初筛共获得1344篇文献，标题与摘要初筛后保留119篇进入全文复筛，初筛评分者平均κ值为0.28，提示一致性为一般水平，平均一致率为78.3%。全文复筛后18项研究（对应17篇文献）合格，滚雪球补充6项研究，最终纳入24项研究。全文复筛的两名研究者κ值为0.26，一致率78%，所有分歧均通过讨论解决。纳入研究的方法学分布为定量研究11项、定性研究10项、混合方法研究3项，因研究数量有限、质量异质性与结局指标差异，未进行Meta分析。
   3.1 研究特征
   纳入研究的设计类型包括横断面研究6项、整群随机对照试验5项、队列研究5项、纵向研究3项、前后测研究3项、随机对照试验1项、匹配对照试验1项，其中1篇文献报告两项采用匹配方法的横断面研究。所有研究均包含儿童主导的自由游戏要素，无明确学习目标，19项研究包含儿童发起的游戏环节。总暴露样本量约13755人，年龄范围4-20岁，其中4岁与20岁人群分别属于宽年龄范围研究中的少数群体。研究采用的测量工具包括验证量表20项、研究者自制问卷3项、个人访谈7项、焦点小组2项、标准化测试2项、教师评定成绩2项，验证量表涵盖自评与他评两类。
   3.1.1 影响方向
   共识别出41项与自由游戏心理健康效应相关的结局，其中36项为积极影响：幸福感维度16项、韧性/应对能力维度8项、生活质量维度12项；5项为无影响或不明确：幸福感维度2项、韧性/应对能力维度1项、生活质量维度2项，无消极影响报告。
   3.1.2 质量评价
   QuADS总分范围为23-38分（满分39分），平均得分32.5分，中位数33.5分，整体处于中上质量区间。
   3.1.3 偏倚风险评估
   针对6项随机试验的RoB 2评估显示，2项存在一些担忧，4项为高风险。随机化过程域除1项研究因未对整群分配设盲被评为高风险外，其余均为低风险；干预实施偏离域是所有试验的共同风险点，2项存在一些担忧，4项为高风险；结局数据缺失域除1项因随访流失率高被评为高风险外，其余为低风险；结局测量域3项因采用多名未培训观察者被评为高风险，1项因参与者与观察者知晓分组情况被评为存在一些担忧；结果选择域所有研究均为低风险。
4. 4.
   讨论
   本混合方法系统评价为游戏工作法这一新型促进与预防策略提供了学龄儿童证据基础。合成结果显示87%的纳入研究报告自由游戏对心理健康有积极影响，无消极效应。成人发起的自由游戏中积极效应与无/不明确效应的比例为4:1，儿童发起的比例为8:1，提示成人发起游戏虽整体获益略低但仍具研究价值，尤其契合游戏工作法的实践特征，支持后续深入探索。当前证据整体质量提示未来研究需更关注样本量估算与利益相关方参与，自由游戏对学龄儿童心理健康的积极效应得到支持。
   4.1 证据概述
   现有证据指向自由游戏对学龄儿童心理健康的正向作用，但缺乏量化确证。纳入研究在自由游戏定义、实施路径与研究对象上存在异质性，尚无法明确不同实施模式的差异化效应，需进一步细分研究。成人发起与儿童发起游戏的差异因研究数量不足暂无法得出结论，但现有比例支持游戏工作法作为促进自由游戏的可行路径。本评价的混合方法设计实现了证据全景呈现，但未完成确定性评级，跨研究比较的精度有限。纳入研究的整体质量处于QuADS工具的前两个四分位区间，多数研究能满足大部分评价标准。
   4.1.1 评价优势与局限
   本评价的核心优势在于明确了实验情境下自由游戏的操作框架，并梳理了当前学龄儿童心理健康效应测量的常用工具，游戏谱系的适用性得到验证。另一优势是纳入了青少年群体证据，弥补了既往评价仅覆盖13岁以下人群的研究缺口，尽管效应证据主要集中在5-12岁，但8项青少年研究可为后续方向提供参考。局限性主要包括未纳入Iasiello框架中的身体健康维度，虽使分析更聚焦于心理层面，但遗漏了游戏与身体健康的已知关联；同时未对非随机研究开展偏倚风险评估，无法提供GRADE或GRADE-CERQual确定性评级，限制了证据的推广效力。
   4.1.2 证据优势与局限
   纳入证据的方法学质量参差不齐，但影响方向与前期的学龄前与亚群研究结果一致。QuADS评价显示研究设计的共性短板为两点：一是缺乏功效计算或迭代抽样过程的详细说明，样本量合理性论证不足；二是研究规划阶段的利益相关方参与度有待提升。值得注意的是，部分研究的利益相关方参与证据来自同一团队的预研究，可能存在质量评价偏移。一项针对14-15岁人群的研究在幸福感维度效应不明确，但同干预模式的另一项13-15岁研究显示生活质量维度的积极效应，且两项研究均支持自由游戏对身体健康的积极作用，间接印证了本评价未纳入该维度的信息损失。
   4.2 未来研究启示
   现有研究的设计模式、自由游戏实施路径与测量工具为后续研究提供了方法参考，未来需在短期、中期与长期分阶段聚焦关键方向，进一步明确自由游戏的作用机制、最优实施模式与不同年龄段的差异化效应，同时提升研究的方法学严谨性，弥合证据与实践之间的转化鸿沟。
5. 5.
   结论
   本混合方法系统评价系统梳理了自由游戏对学龄儿童心理健康的影响，为游戏工作法的后续研究奠定了基础。结果显示自由游戏对心理健康具有积极效应，无消极影响报告，这一特征优于部分可能产生医源性伤害的传统精神卫生促进策略。积极效应覆盖幸福感、韧性/应对能力与生活质量三个核心维度。尽管纳入研究的方法学异质性较高，但整体质量评价结果令人鼓舞。本研究的核心贡献在于纳入了多元研究方法、不同游戏发起主体与扩展的年龄范围，为自由游戏与游戏工作法的心理健康效应研究提供了初步证据基础。儿童与成人发起的自由游戏均显示出积极效应，二者效应差异的不明确性是本研究的关键发现，为游戏工作法作为促进与预防策略的进一步研究提供了合理依据。若能整合现有实践经验与不断积累的实证证据，游戏工作法有望发展为最佳实践范式，而实现这一目标需要更具针对性的研究以打通从证据到落地的关键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