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非洲社区艺术用于暴力预防：一项文献综述

《Public Health》：Community art for violence prevention in Africa: a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

　　

本研究旨在综合非洲地区将社区艺术用于暴力预防的实践证据，明确其对政策、实践及研究的启示。研究采用叙述性综述方法，系统检索已发表文献与灰色文献。研究人员检索了6个学术数据库及针对性灰色文献来源，使用成熟的混合研究方法评价工具与灰色文献评价工具对纳入研究进行质量评估，并通过描述性统计与主题分析法对研究特征、结局指标及实施因素进行合成。在初筛识别出的741份文献来源中，最终19项研究符合纳入标准，覆盖非洲所有区域。干预措施主要聚焦于性别暴力与集体暴力，尤其是种族宗教冲突相关的暴力类型。叙事型教育娱乐（narrative edutainment，含影视与音频形式）与论坛剧场是最常用的干预形式，在提升公众意识、转变社会规范、促进社区对话方面显示出潜力，尤其在内容具备文化相关性、可及性强且由本地主导开展时效果更为明显。但现有证据基础存在异质性：多数干预受限于实施周期短、社会规范固化、项目可见度低、跨部门协作薄弱及与现有体系融合不足等问题，仅有少数研究报告了持续的行为改变、暴力发生率下降或政策层面的影响。尽管证据质量参差不齐，社区艺术仍展现出支持非洲暴力预防的潜力，尤其适用于预防工作的早期阶段。现有证据支持在更广泛的暴力预防策略框架下，试点设计完善的社区艺术干预，其核心要素包括：实现广泛可及的覆盖范围、通过对话实现积极参与、提供具备文化相关性的沉浸式内容、依托本地领导力并获得持续的机构支持；同时需配套应用更严谨的实施科学与效果评估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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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言
   暴力已成为全球公共卫生与安全危机，亟需更多元、紧迫的预防路径。无论是自我导向暴力、人际暴力还是集体暴力，均会导致可避免的死亡、伤残、流离失所与经济不安全。非洲地区暴力水平居高不下，但由于数据收集及时性与完整性不足，实际负担很可能被低估。近期指标显示其经济影响持续恶化、和平程度下降，非洲 homicide rate（凶杀率）居全球前列。暴力的形成与社会凝聚力低下、排斥程度高、有害社会规范、分裂性言论及结构性不平等密切相关。在非洲多元社会环境里，仅靠惩罚性或纯认知层面的干预往往不足以应对问题。公共卫生路径强调一级预防、社区动员及社会决定因素干预，可与刑事司法应对形成互补。在此背景下，社区艺术干预可能是一种具有前景但尚未充分探索的预防策略。本综述所指社区艺术（亦称“社会变革艺术”）涵盖音乐、戏剧、电影、雕塑、数字与媒体艺术等形式，通过艺术性的、常具对话属性的项目，让社区作为参与者或受众参与进来，以实现教育、挑战主流叙事、技能培养与社会联结构建的目标。公共艺术展示（如壁画与装置艺术）甚至已被用于社区复兴与城市安全提升。这类路径与日益受到认可的“健康中的艺术”（Arts in Health）领域相契合，该领域正逐步被视为与人群福祉密切相关。世界卫生组织（WHO）已倡导将艺术纳入国家卫生政策，但针对暴力预防等复杂结果的操作指引仍然有限，尤其在低收入与中等收入国家（LMIC），艺术类干预普遍面临资金不足与评价缺失的问题。高收入国家的证据提示其在提升社会凝聚力与转变规范方面的潜在作用，但有效性及对非洲情境的可迁移性尚不明确。在非洲，社区艺术本身已嵌入文化生活，并在研究与心理健康恢复领域展现出价值，但其在暴力预防中的作用多以非正式描述或描述性文献呈现，实证研究稀缺且缺乏合成，对其内在机制的关注也十分有限。因此，本综述旨在系统合成非洲地区社区艺术用于暴力预防的干预实践，厘清已实施的项目类型、地域分布、报告的结局与实施经验，以回答核心问题：非洲地区已采用哪些社区艺术干预用于暴力预防？相关证据显示了何种效果？
2. 2.
   方法
   本研究遵循PRISMA原则，由一名研究者主导开展叙述性综述，包含结构化检索、质量评价、数据提取与合成环节。考虑到预期中社区艺术暴力预防干预的高度异质性，该设计被认为具有适用性。研究人员于2025年6月10日至30日期间，在6个学术数据库（Ovid MEDLINE、Global Health、EMBASE、AfricaWide Information、Web of Science、Scopus，详见补充文件S1）及针对性灰色文献来源（Google Scholar及机构官网，详见补充文件S2）中进行检索，检索词涵盖社区艺术、暴力预防与/或和平建设、非洲三类主题。该方法旨在降低出版偏倚，尤其是对历史上代表性不足的非洲研究的遗漏风险。鉴于Google Scholar排序的广度与可重复性限制，筛选仅限前50条结果，以平衡可行性与产出效率。检索限定为英文记录且需具备摘要。文献经去重后分两个阶段（标题/摘要、全文）按预设纳入排除标准进行筛选，纳入标准为在非洲开展的艺术类、社区聚焦型干预，具备评价成分且结局指标与暴力预防相关（含暴力行为代理指标）；排除书籍、二次分析、描述性或理论性文献，以及仅将艺术用作研究方法的文献。研究人员对纳入研究及相关灰色文献的参考文献进行手工追溯。数据被提取至结构化表格，涵盖研究特征、干预设计与实施、实施因素及结局指标。实证研究采用混合方法评价工具（Mixed Methods Appraisal Tool, MMAT 2018）进行评价，灰色文献采用AACODS工具评价，评价结果用于明确证据基础的置信度。研究结果通过描述性统计与主题分析法进行合成。在整个筛选、评价与合成过程中，研究人员通过反思自身立场性、一致应用预设标准、迭代审核决策、完整记录流程及共同作者讨论等方式保障研究严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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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
   3.1 范围
   数据库与灰色文献检索共获得741份来源，经去重与筛选后，最终纳入15篇数据库报告与6篇灰色文献（见图1）。两项干预各由两篇文献报告，合并后共19项研究（21篇报告），发表时间为2004年至2025年。多数研究为定性设计（n=14），其余包括3项混合方法研究、3项随机对照试验（RCT）与1项非随机定量研究，整体研究质量参差不齐（见补充文件S3）。研究覆盖非洲各地区，城乡场景占比相当，南部非洲贡献的研究数量最多，中部非洲仅有1项。参与者年龄跨度大，多数研究同时纳入男性与女性，但人口学信息报告不完整。多数研究描述的研究对象存在显著社会经济劣势，包括贫困、流离失所、居住条件简陋、失业与低识字率。定性研究多采用目的抽样，混合方法与定量研究多采用整群随机抽样。干预多在暴力负担高、执法薄弱的背景下实施，或与政治社会事件（如改革、抗议或选举）相关。暴力类型主要分为两类：性别暴力（GBV，占63%，n=12）和与种族宗教冲突或暴力极端主义相关的集体暴力（n=5），另有1项同时涵盖两类暴力，1项学校剧场研究虽未明确暴力亚型，但报告课堂打架行为减少，被归类为“未特指”的人际暴力预防。影视类干预最为常见（n=5），其次为音频/广播教育娱乐（n=4）、论坛剧场（n=4）与混合媒介路径（n=4），另有1项壁画研究与1项摄影发声（Photovoice）干预。有报告的研究实施周期从3周至10年不等，但依从性与失访情况的描述不一致。

3.2 结局

研究共浮现五个结局主题，其中四个为过程性主题，在84%（n=16）的研究中被报告，反映了暴力预防从近端到远端的作用进程：（1）意识与知识；（2）态度与规范；（3）能动性与行为改变；（4）凝聚力及与变革主体的协作。第五个主题为影响，仅在三项研究中被报告，包括暴力减少、服务利用提升及法律或政策变化（见图3）。

3.2.1 意识与知识

多数研究（n=12）聚焦早期过程结局，尤其是意识与知识层面。干预帮助参与者识别不同类型暴力的表现形式、驱动因素与后果，以及求助途径。部分干预提升了问题的命名与优先级排序，例如在布基纳法索，一项音频教育娱乐干预帮助参与者相较于对照组更清晰地识别暴力极端主义问题；在南非，《灵魂之城》（Soul City）混合媒体宣传运动提升了公众对家庭暴力的认知。有参与者解释：“《灵魂之城》的作用是让你看到问题……它的原因……还有后果，然后再告诉你解决问题时的可选方案。”部分干预关注较少被识别的性别暴力形式，如塞内加尔的针对妇女与女童的暴力（VAWG）及南非针对老年女性的暴力，另一些则关注饮酒、同伴压力、年龄差距型交易性行为等行为与社会风险因素。在尼日利亚，论坛剧场提升了参与者对冲突驱动因素（宗教与种族不宽容、谣言传播与激进化）的认识，并强调了主动建设和平的必要性。多项干预提升了服务对象对服务与应对选项的认知，例如肯尼亚的壁画项目，以及津巴布韦的论坛剧场——后者通过观众互动明确了正式性别暴力应对流程，包括调查、咨询、转介与上报路径。

3.2.2 态度与规范

仅有性别暴力研究报告了态度与规范相关结局，结果呈现混合性，多项研究仅观察到短期或微弱的变化。苏丹一项针对女性生殖器切割（FGM）的影片干预提升了参与者对“未接受切割女孩”的内隐态度，但效应在一周内减弱。摩洛哥的论坛剧场增加了关于性别规范的讨论，但终点时仅41%的受访者报告态度发生转变。尼日利亚的一项大规模影片干预与“醉酒女性要对强奸负责”等强奸迷思言论的减少相关，但高失访率（70%）削弱了结论置信度。塞内加尔的研究在中期尚未观察到态度变化，终点时仅围绕拒绝女性生殖器切割的态度出现了微弱改善。南部非洲的数项定性研究描述了有害规范的转变，但通常缺乏充足的数据支撑。

3.2.3 能动性与行为改变

许多干预报告了个体能动性的提升，在女性、青年、男性及既往施暴者中均有体现。纳米比亚的参与者在音频教育娱乐干预后描述了信心与决策能力的提升，包括离开虐待性关系。布基纳法索的音频教育娱乐干预增强了参与者联系安全部队、配合警方应对暴力极端主义的意愿。部分男性参与者与既往施暴者报告了对虐待行为的觉察，并尝试改变有害做法。斯威士兰的一名参与者在音频干预后反思：“以前泡在酒馆会诱惑我去搭讪喝醉的女孩……但听了《超越受害者与施暴者》（BVV）后，我开始想要改变……”

3.2.4 凝聚力与协作

多数研究指出社区艺术促进了群体对话、集体反思与问题解决，并支持通常被排除在正式决策之外的群体（包括女性、儿童与难民）参与进来。然而，与变革主体的直接协作被描述的频率较低：在南非，参与式方法帮助社区卫生工作者在诊所场景中传递性别暴力关切；南非与乌干达的摄影发声展览让难民青年得以就生活条件与仇外暴力问题与政策制定者对话，但权力层级的影响仍然存在。

3.2.5 影响

更具战略性的协作与可测量的下游影响的证据仅见于三项研究。规模最大、持续性最强的影响来自南非的《灵魂之城》：这一长期、多组分干预结合了教育娱乐、印刷材料、社区动员与倡导，持续引发公众与机构对家庭暴力的关注，与求助热线呼叫量上升等服务利用提升相关，并推动了该国首部《家庭暴力法》落地相关的法律与政策变革。乌干达针对针对妇女与女童的暴力（VAWG）的乡村影片放映项目报告，在依从干预的女性中，暴力事件发生率和频次均低于对照组，作者提出即使态度未发生转变，干预仍可能产生实际影响。肯尼亚的一项学位论文基于自报数据指出，基层组织开展的艺术类项目可能与选举后暴力感知水平的下降存在关联。

3.3 实施促进因素与障碍

所有研究均报告了实施促进因素与障碍，尽管并非均以正式方式测量。成功实施需要覆盖目标人群、实现主动参与与参与，以及获得制度支持以保障可持续性；障碍则在每个环节都可能破坏实施。覆盖范围受益于高公共可见度（如壁画与媒体曝光）及有时为提升参与率提供的激励（如活动门票）。可及性交付形式同样促进了覆盖，例如塞内加尔的流动放映、跨国多平台分发，以及坦桑尼亚在广播之外通过USB驱动器分发音频内容；相比之下，仅依赖广播的干预覆盖能力有限。只有Scheepers等人直接测量了覆盖情况，发现通过三种及以上渠道接触《灵魂之城》与知晓停止妇女虐待热线显著相关。但部分场景下，地理覆盖有限及政治敏感内容审查也制约了覆盖。参与程度是重要的促进因素，但普遍存在不均衡现象：女性参与度常高于男性，男性常以优先事项冲突或不感兴趣为由参与度较低，在以男性为主要施暴者的情境中这一问题尤为突出。固化规范与变革阻力进一步阻碍了参与。当干预包含引导式讨论、采用具备文化相关性的本土制作内容、使用沉浸式叙事形式（如影片与论坛剧场）时，更可能实现更高的参与率、留存率与态度转变。持续实施依赖于本地领导力与制度支持：在南非，临床医生对社区卫生工作者性别暴力倡导的支持保障了项目可见度与连续性；喀麦隆的学校与政府关联的领导结构也发挥了类似作用。但此类支持往往缺失：肯尼亚与乌干达的跨部门协调薄弱限制了实施与规模化；资源约束（包括不可持续的资金模式与薄弱的公共服务）削弱了服务交付；部分研究还报告了资金滥用问题，包括捐赠资金被精英俘获及机构腐败。这些因素共同导致了项目实施周期短、可报告影响有限的问题。

1. 4.
   讨论
   4.1 核心发现合成
   下游影响并不常见，且主要集中在南非长期运行的《灵魂之城》干预中，它为多组分艺术干预与持续服务利用提升、法律变革的关联提供了最清晰的例证。其他干预显示出有前景的中间效应，但通常缺乏将早期改变转化为持续影响所需的规模、持续时间与制度支持。效应最清晰的干预普遍结合了沉浸式叙事与引导式讨论，影片、音频教育娱乐与论坛剧场主要通过两种相互强化的机制发挥作用：一是基于对话的集体反思，二是叙事沉浸。首先，参与式讨论为围绕敏感或被常态化的暴力形式开展集体意义建构与问题解决创造了空间，帮助社区识别应对选项、挑战有害做法并演练替代行动，这与Freire的批判意识与对话驱动社会变革传统相一致，在受Boal“被压迫者剧场”影响的剧场路径中尤为明显——观众以“观演者”（spect-actors）身份参与，通过真实生活场景而非说教式指导进行反思与行动。其次，多项研究描述了沉浸或“移情传输”效应，尤其在叙事影片与教育娱乐中，受众与可共情的角色产生情感联结，暂时进入他者视角，间接学习风险、权力与后果相关知识，这与既定的叙事说服理论（包括Green与Brock的传输框架）相吻合，该理论认为生动的叙事可通过提升情感投入、减少反驳式思考来转变信念，优于单纯的信息传递。这些机制需置于实施科学框架下理解，因为成功取决于干预的实施方式、目标人群及所处环境。虽然实施促进因素与障碍可在研究间合成并与复杂干预文献相呼应，但保真度、剂量、覆盖、可接受性、可行性或可持续性等正式实施结局很少使用恰当框架进行测量。因此，支持上述机制的证据主要来自定性描述与中间结局，可推广的指导十分有限，这也解释了为何持续影响主要出现在长期、多组分项目中。

4.2 局限性

筛选与数据提取由单一研究者完成，增加了选择偏倚风险，未进行独立筛选与数据提取。非英文来源的排除可能导致相关证据遗漏。证据基础本身存在异质性，受限于样本量小、干预周期短或未被报告、结局与失访报告不完整、高度依赖自报测量且缺乏三角验证。即使在随机化设计中，非盲法与定量报告不完整（如缺失置信区间）也十分常见。这些问题共同降低了证据的确定性、削弱了可比性，使得效应归因变得困难。

4.3 结论

本综述整合了非洲社区艺术暴力预防干预的新兴健康艺术证据，识别出跨越多样情境与艺术形式的19项研究。证据最有力地支持社区艺术用于早期预防过程，包括提升意识与发展个体能动性，而可测量的下游影响仍然有限且集中在持续性项目中。混合的研究质量限制了结论确定性。未来工作应聚焦于在现有预防体系内试点设计完善的社区艺术干预。关键设计原则包括：通过多平台、适配情境的交付实现广泛可及的覆盖；通过引导式对话实现积极参与；提供具备文化相关性的沉浸式内容；依托本地领导力并结合跨部门协作与制度支持以保障连续性与规模化。与此同时，加强实施研究与更长期的评估至关重要，以明确哪些路径能产生持久效应、适用于哪些人群、在什么条件下生效，并将证据范围拓展至南部非洲以外及超越性别暴力聚焦的干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