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后社区居民对灾害遗产（Disaster Heritage）的感知：对利用政策及社区负担风险（Community Burden）的启示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isaster Risk Reduction》：Residents' Perceptions of Disaster Heritage in Post-Disaster Communities: Implications for Utilization Policy and the Risk of Community Burden

　　

灾害遗产（Disaster Heritage）遗址正日益被用于灾害教育和风险沟通；然而，作为关键利益相关者的当地居民对其认知却仍缺乏充分理解。本研究旨在探讨居民对灾害遗产的感知如何影响其对遗产保护的态度。研究在日本石卷市开展了一项邮寄问卷调查，该市受到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的影响，目前维护着两处公共灾害遗产遗址。基于306份有效问卷，研究人员采用探索性因子分析（Exploratory Factor Analysis, EFA）、验证性因子分析（Confirmatory Factor Analysis, CFA）和结构方程模型（Structural Equation Modeling, SEM）对居民感知进行了检验。分析涵盖了多重感知维度，包括感知重要性（Perceived Importance）、感知必要性（Perceived Necessity）以及通过EFA识别的三个潜在因子：灾害启示（Disaster Lesson）、负担（Burden）和参与意愿（Willingness to Involve）。结构模型显示，感知到的灾害启示显著提升了重要性（R² = 0.77）、必要性和参与意愿，同时也增加了感知负担（R² = 0.26）。然而，重要性对必要性并无显著影响，这表明居民对灾害遗产的评价是通过独立的评价维度而非单一的评估过程来进行的。这些发现揭示了一种双层评价结构，即社会价值认知（重要性）和地方接受度（必要性）的分离。研究结果凸显了灾害启示的双重性质：传播灾害相关启示可能增强对遗产保护和参与的修缮，但同时也会增加感知负担。这些结果表明，通过灾害遗产保护来培育韧性（Resilience）可能给居民带来隐性负担，而保护相关的风险可能已被忽视。因此，灾害遗产政策应通过社区敏感性政策设计，在灾害教育和记忆传承与关注社区负担之间取得平衡。

**研究背景与问题**

灾害经验的传达正日益被视为减少灾害风险（Disaster Risk Reduction, DRR）的重要途径，因其能够影响人类行为和灾害风险意识。联合国减少灾害风险办公室（UNDRR）指出，不断增长的灾害风险往往并非由更强的灾害本身驱动，而是由加剧暴露度和脆弱性的人类活动所导致。在此语境下，灾害教育和纪念实践在传递已往灾害的影响与教训、鼓励减少风险的行为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灾害遗产作为传达灾害经验的一种物理形态，兼具纪念空间、教育设施和旅游资源的多重功能，其物质存在往往产生强烈的视觉和情感冲击，使参观者得以直接感知灾害的破坏力。

本研究聚焦于东日本大地震相关的灾害遗产。2011年3月11日，日本宫城县外海发生9.0级地震，约2万人丧生，约12.2万栋建筑完全损毁。灾后，大量受损建筑和结构保留下来，部分被地方政府尝试作为灾害遗产保存，用于教育及相关目的。然而，当地居民对灾害遗产的认知却成为亟待关注的议题。以宫城县为例，最初曾有21处遗址被纳入保护考量，最终仅9处入选。决策过程中，地方政府搜集了居民意见，相当数量的居民表达了反对，理由包括面对遗迹时的情感痛苦、恐惧、对景观化（Spectacle）的担忧，以及维护带来的经济负担。这些案例表明，灾害遗产已成为灾后重建与记忆传承中的重大议题，而当地居民对此类遗址可能持有复杂的感知。

现有研究主要讨论灾害遗产的社会意义和潜在效益，却较少从实证角度考察居民感知的内在维度。尽管有研究承认居民参与灾后旅游可能引发负面情绪，但往往强调心理恢复和社区重建等积极后果，导致居民对灾害遗产的正负感知关系尚未得到充分探索。此外，以往研究多聚焦于游客体验和感知，而对当地居民视角的澄清仍有必要。本研究据此提出新的分析视角，通过探索塑造居民感知的多重维度及其相互关系，填补上述研究空白。

**研究目的与贡献**

基于上述研究空白，本研究旨在考察居民对灾害遗产的感知及其对保护政策的启示。具体目标包括：探索构成居民对灾害遗产感知的关键维度，涵盖正负两方面，并考察这些维度之间的关系；讨论这些感知对灾害遗产保护政策的启示，特别是此类政策可能对地方社区造成的负担。本研究采用整合探索性和验证性分析的SEM方法，不预设既定理论模型，而是识别塑造居民感知的基础维度并考察其关联。分析并非考察传统的灾害风险感知（如感知灾害概率或脆弱性），而是聚焦于居民对灾害遗产社会功能、意义和负担的多维评价，并考察遗产保护和利用可能对地方社区造成的风险。

**技术方法**

本研究主要采用以下关键技术方法：通过邮寄问卷调查收集数据，样本来源于2025年2月对日本宫城县石卷市居民的调查，共发放2015份问卷，回收468份，有效样本306份，涵盖该市七个行政区；运用探索性因子分析（EFA）和验证性因子分析（CFA）进行量表开发与验证，其中EFA采用最大似然法配合Promax旋转，CFA采用最大似然法配合Bootstrap重抽样（2000次）；构建结构方程模型（SEM）分析潜变量间关系，同样采用最大似然法配合Bootstrap重抽样，模型拟合指标包括χ²/df、TLI、CFI、RMSEA和AIC。

**研究结果**

**受访者特征：** 最终样本包含306名受访者，年龄分布中老年群体占比较高，70岁以上占35.6%，60-69岁占26.1%。

**探索性因子分析（EFA）：** 对Q3的17个变量进行EFA，删除Q3-14后，KMO值为0.895，Bartlett球形检验显著（p < .001）。基于特征值和碎石图，提取三因子解：因子1命名为"灾害启示"（Disaster Lesson），涵盖灾害信息传达、防灾减灾教训等内容；因子2命名为"参与意愿"（Willingness to Involve），反映参观和参与相关活动的意愿；因子3命名为"负担"（Burden），包含心理负担、经济负担和负面形象。三因子结构具有理论可解释性，Cronbach's α系数分别为0.92、0.88和0.70，因子间相关低于0.70。

**验证性因子分析（CFA）：** 使用Dataset B验证测量模型，经过迭代修正后，最终模型拟合指标为χ²/df = 2.11，TLI = 0.95，CFI = 0.96，RMSEA = 0.085，AIC = 113.44，表明模型拟合可接受。所有因子载荷均高于0.40。

**结构方程模型（SEM）：** 从初始模型到最终模型，经过删除非显著路径和调整，最终模型拟合指标为χ²/df = 1.61，CFI = 0.97，TLI = 0.97，RMSEA = 0.063。关键发现包括：灾害启示对重要性（β = 0.88, p < .001）、必要性（β = 0.62, p < .001）和参与意愿（β = 0.65, p < .001）均有显著正向影响，同时对负担也有显著正向影响（β = 0.51, p < .001）。重要性对必要性的路径不显著，间接效应亦不显著。删除的路径还包括负担与重要性、负担与参与意愿、重要性与参与意愿之间的路径。

**模型评估：** 测量模型中，灾害启示、参与意愿和重要性的信效度指标良好（α ≥ 0.70, CR ≥ 0.70, AVE ≥ 0.50），负担的指标略低（α = 0.66, CR = 0.67, AVE = 0.40）但仍被保留。HTMT值均低于0.90，表明区分效度可接受。结构模型的R²值显示，重要性解释力最高（R² = 0.77），必要性次之（R² = 0.64），参与意愿为0.42，负担相对较低（R² = 0.26）。

**双层评价结构（Two-Layer Evaluation Structure）**

本研究的一项重要发现是重要性和必要性作为不同构念，代表了居民对灾害遗产感知的不同方面。重要性可能反映对社会价值的抽象评价，而必要性则代表关于保护的具体规范性判断。居民并非通过单一评估维度来评价灾害遗产，而是运用多个独立标准。这种社会价值认知与地方接受度之间的分离，表明灾害遗产可能在结构上包含"邻避"（NIMBY, Not In My Back Yard）型紧张关系——居民可能认可灾害遗产的抽象社会价值，同时对其在具体生活环境中的接受感到犹豫或冲突。

**韧性代价（The Toll of Resilience）**

研究结果进一步揭示，灾害启示具有正负双重后果。一方面，其对重要性、必要性和参与意愿的显著正向效应表明，传达具体的灾害相关启示比单纯强调抽象重要性更能有效培育居民支持和参与；另一方面，灾害启示对负担的显著正向效应表明，认识灾害启示的过程可能重新激活痛苦记忆、创伤感知以及与维护灾害遗产相关的社会经济负担。这种双重性质超越了临时性政策困境的范畴，揭示了一种结构性现象：地方居民在承担隐形心理和社会负担的同时，通过灾害遗产的保护和利用来维持和增强社区韧性。本研究将这一现象界定为"韧性代价"。

**被忽视的风险与灾害遗产治理**

基于上述发现，研究指出先前讨论中可能忽视了与灾害遗产保护相关的某些风险。负担独立于重要性和必要性运作，并不直接降低对二者的感知，这意味着反对意见的减少并不等同于居民负担的消失。居民可能在持续体验负担的同时，出于对灾害启示价值的认可而接受保护。除传统DRR关切如灾害概率和脆弱性之外，这些灾后的社区层面后果也应在更广泛的灾害风险治理框架内予以考量。政策设计应聚焦于通过灾害启示传递实现教育收益最大化，同时纳入缓解和应对居民负担的措施。

**研究结论**

本研究通过整合EFA、CFA和SEM的混合方法，实证建模了居民对灾害遗产的多维感知结构，考察了重要性、必要性、灾害启示、负担和参与意愿之间的关系。主要发现有两点：首先，重要性和必要性之间不存在统计学显著关系，表明社会价值认知未必转化为对地方保护实践的接受；其次，灾害启示与重要性、必要性和参与意愿呈正相关，同时也与负担相关联，表明灾害遗产在支持DRR教育和记忆传承的同时，可能对地方居民产生心理和社会负担。

从理论视角，本研究提出"双层评价结构"以解释居民评价中社会价值与地方接受的分离，并讨论"韧性代价"以理解通过灾害遗产保护和利用构建韧性所伴随的隐性负担。从实践视角，研究发现强调需要社区敏感性灾害遗产政策，在教育和纪念效益与居民负担之间取得审慎平衡。更 broadly，研究指出应在灾害遗产治理中识别和管理对地方社区而言被忽视的风险。